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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山《诗广传》卮说与朱子《毛诗小序》补说二《周南。卷耳》 张老师 发表于

《诗经》原文:

《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⑽。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船山《诗广传。周南。卷耳》论:

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至矣。不忘其所忘,慎之密也。忘其所不忘,心之广也。“采采卷耳”,“嗟我怀人”,则“不盈倾筐”矣,然且“置之周行”焉,故曰慎也。“采采卷耳”则“嗟我怀人”矣,登上酌酒,示“不永怀”焉,故曰广也。

且夫忘而置,置而必得其所,慎也,非慎之乎方置之顷也,方置之顷则既忘之而不容自持矣。其度本慎,其经纬之也有素,是以可慎焉。非所慎而无不慎,故曰密也。密则可以与于酬酢之繁矣。忘其所不忘,非果忘也。示以不永怀,知其永怀矣。示以不永伤,知其永伤矣。情已盈而姑戢之以不损其度。故广之云者,非中枵而旁大之谓也,不舍此而通彼之谓也,方遽而能以暇之谓也,故曰广也。

广则可以裕于死生之际矣。葛屦褊心于野,裳衣颠倒于廷,意役于事,目荧足蹜,有万当前而不恤,政烦民菀,情沉性浮,其视此也,犹西崦之遽景,视方升之旭日也,駤戾之情,移乎风化,殆乎无中夏之气,而世变随之矣。

卮说:

程子言“敬”,船山言“慎”与“密”,一也。惟“慎”与“密”,则处乱不惊,临变不疑,异乎众而信,违乎时而静,远一哄之市,拒沽名之友。。。非格物穷理,敬以立命,真有自得于一己之心者,未易言“慎”与“密” 也。所谓广云者,闲旷其心于多事之春秋,不迫不怠。从容其志于纷纭之乱世,不惑不移。若躁者则政教之大害也,于政令蹙迫而动,动动不已,民之伤,民之菀无涯矣。于教言耳提面斥,颠倒衣裳,士之伤,士之菀又无涯矣。中夏之气,闲旷从容而恭敬其事之谓也,文帝屈贾谊之才,孙权擢顾雍之用,近之矣!教亡士衰,戾气相熏,世将变矣!若夫山椒挥麈之道士,幽居持珠之僧徒,非躁者也,然亦非船山之所许也。

《朱子诗集传。小序。卷耳》

毛诗小序:“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審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朝夕思念,至于憂勤也。”

朱子注:“此诗之序,首句得之,余皆傅会之鑿说。后妃虽知臣下之勤劳而憂之,然曰‘嗟我怀人’,则其言亲暱,非后妃之所得施于使臣者矣。且首章之‘我’独为后妃,而后章之‘我’皆为使臣,首尾衡决不相承应,亦非文字之体也。”

朱子《毛诗小序》补说:

朱子废小序之说,而以后妃之德为释,炯目真识,正不愧《诗》学大家,清儒非之,而重蹈序说,令人可叹。


《宋论》【1】读(一) 张老师 发表于

《宋论》【1】读(一)

公元一九九五年,因内战战火而流失不知去向的《淳化阁帖》(四卷本)突然出现在香港中国书画艺术品拍卖会上,随即被美国中国艺术品收藏家安思远先生拍得。稍通中国文化者便知此帖之学术价值不可估量。闻得此讯,启功先生兴奋不已。之后在多方有识之士的努力下,《淳化阁帖》(四卷本)于二零零三年回归祖国。

淳化三年,王著受命于宋太宗,将内府所藏自汉至唐名跡摹刻成帖,共十卷,名之曰《淳化阁帖》。后经南宋王淮,贾似道,元赵孟頫,清孙承泽,安岐,钱樾,李宗瀚,李瑞清,民国周湘云,蒋祖诒,吴普心递相收藏【2】。近代兵戈四起,《淳化阁帖》悄然不知下落。 今其能失而复得,重回故里,托命者之功也。彼或有名或无名,或漂泊海外,或浪迹天涯,然文心之所寄所责有不可自弃者也。书法本雕虫小技,其能不亡于乱世之天下者,存乎其人也。若夫诗书礼乐六经百家,所谓文化大道者,其绵延不坠,薪火相传,虽历经浩劫而终不泯灭,命悬一线而犹存硕果。是有伟人焉。尝试论之,秦火焚书,文化几绝,而申培伏胜存之,汉兴,斯文彬彬复盛矣。王莽乱天下,而光武西京礼乐之盛得之于西蜀公孙述之所存也。北朝拓跋氏之兴文教也,藉乎西河诸儒之所存,遂有隋统唐盛之新局。五代,天下大乱,治权操于武人匪类之手,若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者,天下生灵涂炭,救死不遑,孰暇典雅之遗存。宋兴,太宗命江南西蜀博雅之儒修《册府元龟》《太平御览》,于是知五代之乱江南西蜀犹有存之者也,天不废斯文,有如是夫。蒙古铁蹄蹂躏中原,而三吴两浙文章灿于晚季。风气所被,刘基宋濂章溢陶安诸大儒出,成有明一代之文治。女真灭明社,而载文之士如顾亭林黄宗羲王夫之等,栖身于山野林莽,陆沉于东海北疆,虽困苦倍尝,却不渝矢志,著书明道。三百年后,影响风靡,开民国士风之先河。道存乎人,可以不亡。自辛亥革命,内忧外患,战火纷飞,师夷之所长以图存,群雄并起争禹鼎于中夏。文治之存亡无足道也。迨乎西哲之褊文笼罩神州,欲托命于域内之文人,未有能胜任者也。此无他,噬搏好斗之人心风俗一动而未可蹴静。苟免乎杜荀鹤之所遇者,幸矣,他复何言。文化衣钵一线相存者,赖乎乘槎浮海一二布衣之书生,如钱穆先生。坚贞笃志,历冰雪而操柔翰。风雨如晦,披荆棘而述诗书。不百年,其书其言重现于中国,井渫不食,使后之学者犹可霑其余沥,得其賸润,回归传统,重见光明!由此观之,士生礼崩乐圮之世,不可不以斯道自任,存之以待乎来者也。是仁道之兴废,匹夫与有责焉。

注:

1,《宋论》王夫之撰。

2,见《淳化阁帖最善本》陈燮君《帖学盛事》。


周末言诗之十一:渊明诗偶读 张老师 发表于

夏日炎炎,于蝉鸟喧鸣中读《渊明诗集》,欣然有感,爰录四首五言于此,并引而论之。

《归田园居》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言尽而意无尽。)

《饮酒》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格物穷理,然后知俗心习气之可洗可移。)

《拟古》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久。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厚。

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 能不惑于耳目之欲者,去忠厚不远。情合于理谓之性,心为之统,非可责之于中人也。)

《读山海经》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太白诗《春日独酌》:“东风扇淑气,水木荣春晖。白日照绿草,落花散且飞。孤云还空山,众鸟各已归。彼物皆有讬,吾生独无依。对此石上月,长歌醉芳菲。” 陶影绰绰,太白于陶诗亦有深趣乎?)

钟嵘《诗品》效班固九品论人,刘歆《七略》裁士,【1】以五言为论,网罗今古,辨彰轻浊,掎摭利病,择百二十人,分上中下三品,探其渊源,析宗流派,成诗论之珠泽,文彩之邓林。其论渊明五言云:“其源出于应璩【2】,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迨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虽措中品之位,然拾芳兰于幽谷,钩明珠在深海。自此以往,渊明渐渐翘楚于文苑,为后人所推重。溯始寻源,钟嵘之识伟矣!【3】隐逸诗风长乎平淡,所谓平淡,非近俗为平,无味为淡也。“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江州司马之平淡,如老妪之絮言。“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皎然之平淡,似村夫之偶语。平淡若此,是何尚哉!“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平而远也,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淡而深也。” 如此方许之为“隐逸诗人之宗也。” 又明末大儒王船山《古诗评选》于庾信《咏怀》五言后有一大段精深之议论,结之以“五言之亡,倡于沈约,成于子山(庾信),而剧于子美(杜甫),自子美以降,澌灭尽矣。读子山《咏怀》诸篇,哀其志意,矜其诗则固未有当也。”【4】 是嗜五言者不可不知也。

1,班固《汉书。古今人表》将古今人物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刘歆将古今学者著作按内容分为七略,即《辑略》乃总论,讲六经的《六艺略》,还有《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

2,应璩:字休琏。三国魏汝南人。官至侍中。著有《百一诗》集,诗多规讽时政。钟嵘《诗品》列为中品,论之曰:“祖袭魏文,善为古语,指示殷勤,雅意深笃,得诗人激刺之旨。至于‘济济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若乃应璩《百一》,独立不惧,辞谲义贞,亦魏之遗直也。” 所见与钟嵘同。

3,近人周振甫《诗品译注》谓萧统《陶渊明集序》见解高出钟嵘,不知钟嵘以诗论,萧统以陶论,渊明五言中确多出“田家语”,所谓“质直”。然瑕不掩瑜,“风华清靡”,正见钟嵘之卓识。古今学者论者繁多,非振甫一人尔。不仅于此,于品之高下议论亦多矣。读钱钟书《谈艺录》可见一斑。另钟嵘《诗品》推子建为上上,而抑孟德,子桓为下品,最遭后人诟病,诸如此类,非此文所欲涉及也。

4,见船山《古诗评选》庾信《咏怀》后,“《咏怀》二十七首,此作最为完美。余篇非无好思理,要皆汗漫,不可以诗论也。子山性正情深。在齐梁以降,为经天子星,将与日月争光,以之发为长歌,雅称至极。乃于五言一宗,余虽不敏,不能曲护贤者,而谓非破坏诗体之咎府也。。。。。。”


《水浒传》版本说 张老师 发表于

余读七十回本《水浒传》至第九回章末:“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闻得酒香,越要吃。。。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 不禁废书而叹曰:“《水浒传》至此非耐庵之笔也。” 前九回之林冲,隐忍知礼若君子者也。岂能为此恶贼强盗之卑行。此林冲非彼林冲也。

余得此见,再读九回后之《水浒传》便觉无味。试将前九回之鲁智深【1】与十六回之鲁智深相较,虎头蛇尾,不似出于一人之笔。 且前九回,事与事,人与人衔接处自然流畅,不留痕迹。而九回后,则多有生硬不畅之感。又文字间优悠萧散之风九回后便显不足,时浮躁迫之气。

《水浒传》版本之说纷纭,大体百二十回本最劣,金圣叹力主贯华堂七十回本为真本【2】,而近代学者鲁迅【3】李玄伯俞平伯皆主百回本为佳,七十回本为圣叹所伪造。胡适【4】于《水浒传》版本真伪之辨几易其说,识力最为精卓。

要之,大儒行文自有其深仁厚义之韵,此根基于经史之学,非风流才士所能追步。今故删其拙劣【5】,存耐庵之所书,谓之九回本《水浒传》,是一家之说,虽大方贻笑,不辞云尔。

注:

1, 七十回本第四回中智真长老临别以“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偈言相赠,而后文却无任何明确之交代。而百回本在第九十回中智真长老又有偈言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相赠智深,画蛇添足,正见其劣。

2, 圣叹七十回本即贯华堂本《水浒传》真伪之辨,前人争论已多。余亦曾劳神用功于此。今觉其非,故此文不再引伸。

3, 见《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五篇。鲁迅引明周亮工言为证。

4, 《胡适文存》水浒后考,卷三,《胡适文存三集》卷五。

5, 九回本《水浒传》当以七十回本第九回至“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丟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东投去”为终。则施耐庵之《水浒传》与曹雪芹之《红楼梦》皆未竟之书也。

读九回本《水浒传》论

序:

唐代学者刘知几有良史当具史才,史学,史识三长之说【1】,清儒章学诚《文史通义·》卷三又补史德一项,成四长之论。民国大儒钱宾四仅谓梁任公颇具史才,于史学便有微词,更不许之史识。见良史之名实不易得也。余又闻考史写史论史三说,而以论史所需才学识德为上。尝读明末遗民王夫之《读通鉴论》,每有河伯之叹,知学无涯矣。 时有余暇,试以九回本《水浒传》为论。圣叹之论已多【2】,非欲繁言以困读者,乐吾之所学尔。

论一

楔子,“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 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攧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 ”

陈抟,华山隐士。历唐亡五代之乱,欲起而收拾旧山河。时运不和,中年以后安隐华山,静观天下之变。知太祖之为人,故闻其登基而笑落驴背。天下定于仁者,则民之疾苦得以舒,生灵之涂炭得以止。彼之志即我之志,明其道不计其功,志遂而后乐也。耐庵生卒不详,大体志业与陈抟相仿佛,元亡明兴后,隐居著述。圣叹说他“本无一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3】

确是明见。

论二

楔子,“嘉祐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症。。。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道:‘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祈禳天灾,救济万民。’ 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

能行儒者之政者必明儒者之学,能明儒者之学者必识儒者之心。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乃儒者存心之纲枢。儒家之学,民本之学也。异乎佛学菩提涅槃之真如,基督教之神本。故恤民,爱民,伤民,忧民,勤民,思民,体民,安民,利民,亲民,为民,便民。。。出其恻隐之仁心,达其天下皆平之仁政。仁宗一闻民间疾苦则急敕草诏,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呜呼!圣人之教,仁宗与闻焉!

论三

第一回,“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叹口气道。。。‘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

《易》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小人操权,祸不可测。王进不待天明,携老母而去。是君子见几之断也。若史进,则断以英雄之豪气,非几微而动吉者也。酒酣言畅之时,忽临生死存亡之境。顷刻即断,无丝毫踌躇。斩王四,烧史家庄,率众人杀出重围。如此三断,不谓之豪杰不可。林冲则不然,五岳楼一念不断,遂使家破人亡,身陷囹圄。非但王进之不若,即史进,相去亦远矣。断之为德,攸关生死存亡。修身者不可不知也。

论四

第一回,“史进归到厅前。。。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得好酒。。。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史进对众人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如若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

自古九州主政治人者或贵族或豪杰或圣贤或刚毅之哲妇或读书人或嗜杀之匪类。。。而村农不与焉。盖村农谋食谋生艰辛,谋食谋生艰辛则无暇谋学谋师,无暇谋学谋师则混沌蒙昧不开,混沌蒙昧不开而跂望其能游神问政存意治人。是挟泰山以超北海,诚不能也。苟有一日之温饱,则村民绝无思想于阙门之号令。必欲起之以干政。则惟政教凌迟之世,民不聊生,饥寒交迫,产业尽失,妻离子散。乱世豪杰以极端之理论,勿论源自本土,或是舶自西哲,呼唤鼓舞其掷耒耜而持刀枪,如陈胜吴广者。则朴实无华憨厚无欲之村民起来仿佛少华山五七百小喽啰,将暴乱天下而有余。然主之者必为豪杰如史进或少华山之强人与夫七十回本宋江吴用一辈读书人也。现代社会,城市中产日渐扩大。显有变乎《水浒传》中之社会基础,彼受教之域远非史家庄村农之可比。其影响于未来政治者,未可知也。

论五

第二回,郑大官人虚钱实契,未借反讨于金二父女。第四回,小霸王周通明抢刘太公之千金。

金二与刘太公,一贫一富,而其女皆不能逃淫魔之爪牙。强人之霸,毒恶于蛇蝎。天下无政,则禽兽横行。苍生祈天礼佛皆不能脱虎噬狼吞之恶运。然后知圣人作《春秋》之旨,明儒家治平大学之所以然。觉相宗大圆镜智,庄生天均同化,终非儒者所敢乐循。智深豪杰之士。见此,义犹不平。读圣贤书者岂可漠然于天下生民之疾苦,如闭目塞耳坐烂蒲团之禅和子。船山讥学陶渊明而无其志,效邵康节而无其识者去禽兽不远,非过激之论也?

论六

第二回,“俺只道哪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 第四回,“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枪。。。照着马上那个大王,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羢金绣绿罗袍。。。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众庄客都跪着。。。太公道:‘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 ”

呜呼!名之为用大矣。言郑屠则鄙,言郑大官人则崇。名之牢笼于人,久矣。汉初兴,盗鸡屠狗之徒喧嚣于堂,武夫斗士挥觞剑柱于庭。以豪杰如汉高祖亦无如之何。于时,叔孙通制名物礼乐以范围之。旬月之间,君君臣臣,震恐肃静,令高祖叹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4】” 故以名礼羁络斗士英雄易似反掌,小民勿论矣。是知周公制礼而天下安,其功伟矣。虽然,孔子又言“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君臣,名也,亦势也,小民尊之以名,实惧之以势也。其所以为君臣者,德也。君子敬之以德。若势,岂有道君子之所乐敬乎?见前遮后拥,高头大马之威武大王既跪者,愚柔之小民也。若夫豪杰如智深者则不为虚礼虚名之所蔽。无仁而居君位,无德而充臣职,若此,其位其势,自通识君子视之,为剑首一吷尔。

论七

第三回,智真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对众僧说道:“此人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

流俗之相若者,崇势畏权,逐名求利。。。非格物穷理,真有所得,未有能出其藩篱者也。智深之德非君子劝学之所得。乃天赋仁智勇静信于豪杰之士。实乃天下第一等人物。智真长老知之,诸禅和子不知也。述而论之。

第三回,“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鼻如雷响。”

幡动风动心不动,智深心智清净,乃神力天授,与禅宗六祖顿悟一辄。非六根尘封,必依坐禅渐修者所得参比。智深本来无一物。陈献章诗:“不怕恶蛙惊梦,鼻端三月雷鸣,” 是谓静。

第五回,“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 智深吃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下了不吃。”

智深行五六十里山路,饥肠辘辘,闻言便止,是恻隐之心,一动于衷。知孟子沛若江河之说为可信。而圣叹之注,“实是智深不喜吃粥,非哀老和尚数言也。” 圣叹之识,于此可见。其贯华堂本《水浒传》之不可为信亦无足深辨矣。

第四回“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只要下山。”

知人之智,古今君子不胜任者多矣。夫子亦言“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 则知其失明于辨人者多有。智深栖身无所,走投无路,于托命之际,犹不忘辨乎其人。其智非常人之所及也。七十回本林冲受柴进之荐,欲委身于王伦,数拒而不去,其愚于辨人,非一日也。严子陵垂钓富春江畔,果乐与清江棹歌之渔夫相唱和耶? 君子之仕与隐?考之以时,辨之以人,酌之以情,虑之以心,如子陵者。虽君子有褒有贬于其后。然高尚其事,泥涂轩冕,得圣人之清,无辱以终。不谓之上智可乎!

第四回“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洞洞地。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碗灯,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明日叫小喽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

杀人不眨眼魔君入帐之时,常人于此,魂飞魄散,而智深几忍俊不禁。天赋勇德于英雄。庄子所言鲲鹏九万里高举,必也藉乎勇。徒以智,吾恐其去蜩鸠未必远也!

第三回“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 ”

《孟子·告子下》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孟子曰:“然。” 是未有不自信可为圣贤者也。智深非圣贤之徒,然其自信之心则无多让。则亦未有不自信可为豪杰者也。学者日诵圣人之言未至乎信,则去豪杰尚远,遑论圣贤哉!

论八

第七回“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侯便是。” 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

卑己而崇势,常人之恒情。非但匹夫匹妇,即学通五经,尊为少傅如桓荣者,其被服儒衣,温恭有蕴籍,辩明经义,每以礼让相猒,俨然儒者之风。而拜为少傅。帝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5】呜呼!荣溺志于受学之始,十五年不窥家园。其崇拜权势,醉沉功名之心入乎骨髓。故车马,印绶之重,荣视之若泰山,五经,典籍之义,荣轻之如一毛,不亦宜乎!董超,薛霸允为小人,君子读书十年能不为董超薛霸之所言者又岂易得乎?

论九

第七回,“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来上了,推入牢里监下。。。府尹回来升厅。。。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帖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

自古法为人所立,人有贤不肖,则法有良法恶法。执法之柄操于人,人之心有公有私,则天下劓刖弃市,冤屈如林冲者多矣。 虽然,天下不可以无法。则法行于世,而君子之守法有超乎法外者存焉。故曰:‘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 明君子之法在一己之心,有罪无罪,辨之在我。不必以太尉府尹所谓柄权者之是非为是非也。朱子《四书章句集注》注以 ‘夫有罪无罪,在我而已,岂以自外至者为荣辱哉? ’ 大贤惊天破地之语,虽八十万禁军教头尚未曾与闻,他勿论矣!

注:

1,《旧唐书》卷一百二·列传第五十二: 子玄掌知国史,首尾二十馀年,多所撰述,甚为当时所称。礼部尚书郑惟忠尝问子玄曰:“自古已来,文士多而史才少,何也?” 对曰:“史才须有三长,世无其人,故史才少也。三长:谓才也,学也,识也。夫有学而无才,亦犹有良田百顷,黄金满籯,而使愚者营生,终不能致于货殖者矣。如有才而无学,亦犹思兼匠石,巧若公输,而家无楩楠斧斤,终不果成其宫室者矣。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所以知惧。此则为虎傅翼,善无可加,所向无敌者矣。脱苟非其才,不可叨居史任。自夐古已来,能应斯目者,罕见其人。” 时人以为知言。

2,七十回本《水浒传》有圣叹三序和读第五才子书法与《宋史纲》《宋史目》六篇议论。

3,见七十回本《水浒传》读第五才子书法。

4,《汉书》卷四十三,叔孙通传。

5,见《后汉书》卷三十七,桓荣列传。


道元儒士说 张老师 发表于

《资治通鉴》卷一五一梁纪七,“中尉郦道元,素名严猛。司州牧汝南王悦嬖人丘念,弄权纵恣,道元收念付狱。悦请之于胡太后,太后敕赦之,道元杀之,并以劾悦。时宝寅反状已露,悦乃奏以道元为关右大使。宝寅闻之,谓为取己,甚惧,长安轻薄子弟复劝使举兵。宝寅以问河东柳楷,楷曰:‘大王,齐明帝子,天下所属,今日之举,实允人望。且谣言‘鸾生十子九子,一子不关中乱。乱者治也,大王当治关中,何所疑!’ 道元至阴盘驿,宝寅遣其将郭子恢攻杀之,收殡其尸,表言白贼所害。” 又《北史》卷二十七列传第十五,“时雍州刺史萧宝寅反状稍露,侍中,城阳王徽素忌道元,因讽朝廷,遣为关右大使。宝寅虑道元图己,遣其行台郎中郭子帙围道元于阴盘驿亭。亭在冈上,常食冈下之井,既被围,穿井十余丈不得水。水尽力屈,贼遂踰墙而入,道元与其弟道(阙)二子俱被害,道元瞋目叱贼,厉声而死。” 甚矣!仕途之险恶也。立身于中人之庭,处己于相争之势,秉刚正之气而尽道义之职,不肖者因私而置其死,盗贼者趋利而害其命。血溅于野,名污于史,是可悲也夫。余读《水经注》,每感其学之正,其行之笃,其志之亢,其才之奇。《水经注》卷二十四,《水经》原文:“汶水出泰山莱芜县原山,西南过其县南,” 道元注:“莱芜县在齐城西南,原山又在县西南六十许里。《地理志》汶水与淄水俱出原山,西南入济,故不得过其县南也。《从征记》曰:汶水出县西南流,又言自入莱芜谷,夹路连山百数里。水隍多行石涧中,出药草,饶松柏,林藿绵蒙,崖壁相望,或倾岑阻径,或回岩绝谷。清风鸣條,山壑俱响,凌高降深,兼惴慓之惧,危蹊断径,过悬度之艰。未出谷十余里,有别谷在孤山。谷有清泉,泉上数丈有石穴二口,容人行。入穴丈余,高九尺许,广四五丈。言是昔人居山之处,薪爨烟墨犹存。谷中林木緻密,行人鲜有能至矣。又有少许山田,引灌之踪尚存。出谷有平丘,面山傍水,土人悉以种麦,云此丘不宜殖稷黍而宜麦,齐人相承以殖之。意谓麦丘所栖愚公谷也。何其深沈幽翳,可以托业怡生如此也。余时逕此,为之踌蹰。为之屡眷矣。” 此真乃一桃花源,故使遍历山川之道元亦生托业怡生,逍遥遁世之情,然而儒家济世为民立政兴教之责使道元虽踌蹰屡眷而终不能与长沮桀溺之徒为耦。“瞋目叱贼,厉声而死”,死得其所,如之奈何?道元儒士说毕。

注:时代学风有变,因《水经注》一书,人皆目道元为地理学家,是也。然道元本是济世之大儒,非仅一地理学家也。其《水经注》自序言:“窃以多暇,空倾岁月,辄述《水经》,布广前文。” 则道元赋闲时光,不敢空倾,著述立言,孜孜不倦。其书博引经史,褒贬善恶,非地学之所能范围也。读《水经注》者诚有所得,必能感吾言之非虚。彰道元本来面目者,俟之来哲。


周末言诗十:“诗可以怨”--- 唐司空图《下方》诗论 张老师 发表于

《论语-阳货》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怨,讽谏,刺政意也。 《礼记·经解》【1】“温柔敦厚,诗教也。”孔颖达《礼记正义》疏:“温,谓颜色温润, 柔,谓情性和柔。《诗》依违讽谏不指切事情,故云温柔敦厚,是《诗》教也。” 故“可以怨”为诗教,“温柔敦厚”亦诗教也。朱子《四书集注》“诗可以怨”注“怨而不怒”。强调怨当止乎礼,怨而怒,失“温柔敦厚”之礼也,与孔颖达疏异辞同旨。 唐贤司空图诗《下方》:“昏旦松轩下,怡然对一瓢。鸟啼春未足,花落梦无聊。细事当棋遣,衰容对镜饶。溪僧有深趣,书至又相招。” 怨诗也。寄无限哀愁于四十字中。“一瓢”果“怡然”,则何来“梦无聊。”“细事”果“细事”,又何必“当棋遣。”松轩昏又旦,写得春光似长夜之漫漫。寓心若此,如何不使人“对镜”“容且衰。溪僧忘世之“深趣,”可为表圣【2】释忧之一醉乎? 休休亭【3】中表圣虽怨而辞不怒,居然闲旷怡然不失其度,诚不愧“高士”之誉【4】。近世文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5】,《诗》教之旨荡然,民气相随以戾,流风所被,百年不息。然后知大贤设教,非一般文人所能仿佛,表圣深于《诗》者也,故欧阳公【6】许之为“真丈夫!”【7】

注:

1, 《礼记·经解》“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释意:这句话告诉我们到一个国家或一个地区,可以注意看看群众的教养,如果老百姓颜色温润,情性和柔,那么就说明这个国家或地区的教化水平高,《诗》就是起教化作用的。

2,司空图字表圣

3,见《新唐书》卷一百九十四,列传第一百一十九。

4,同注3

5,试想若人于传统《诗》教一无熏染,而仅受教于若《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此类文章,则人将变得如何之冷酷与残暴。不幸者,“文化大革命”一代青年所受之教正多如此,则其所言所行亦无足深怪矣。

6,欧阳公:《新唐书》作者欧阳修

7,同注3

另:司空图著《二十四诗品》为现代研究古诗词理论者所必读。然《二十四诗品》实为赝品无疑。好事者习古未真,托名贤以惑世。忠孝情深如表圣者,诗风沉郁苍古,岂游心方外浮云为意者所能临肖。为一家之说可矣,必冠先儒之名,则天下岂无具慧眼者乎?

附:

《二十四诗品》 佚名

雄浑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

反虚入浑,积健为雄。

具备万物,横绝太空。

荒荒油云,寥寥长风。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持之匪强,来之无穷。

冲淡

素处以默,妙机其微。

饮之太和,独鹤与飞。

犹之惠风,荏苒在衣。

阅音修篁,美曰载归。

遇之匪深,即之愈希。

脱有形似,握手已违。

纤秾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

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沉着

绿林野屋,落日气清。

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

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

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高古

畸人乘真,手把芙蓉。

泛彼浩劫,窅然空踪。

月出东斗,好风相从。

太华夜碧,人闻清钟。

虚伫神素,脱然畦封。

黄唐在独,落落玄宗。

典雅

玉壶买春,赏雨茅屋。

坐中佳士,左右修竹。

白云初晴,幽鸟相逐。

眠琴绿阴,上有飞瀑。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洗炼

如矿出金,如铅出银。

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劲健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

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饮真茹强,蓄素守中。

喻彼行健,是谓存雄。

天地与立,神化攸同。

期之以实,御之以终。

绮丽

神存富贵,始轻黄金。

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雾馀水畔,红杏在林。

月明华屋,画桥碧阴。

金尊酒满,伴客弹琴。

取之自足,良殚美襟。

自然

俯拾即是,不取诸邻。

俱道适往,着手成春。

如逢花开,如瞻岁新。

真与不夺,强得易贫。

幽人空山,过雨采蘋。

薄言情悟,悠悠天钧。

含蓄

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是有真宰,与之沉浮。

如渌满酒,花时反秋。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

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豪放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

由道反气,处得以狂。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前招三辰,后引凤凰。

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精神

欲返不尽,相期与来。

明漪绝底,奇花初胎。

青春鹦鹉,杨柳池台。

碧山人来,清酒深杯。

生气远出,不着死灰。

妙造自然,伊谁与裁。

缜密

是有真迹,如不可知。

意象欲生,造化已奇。

水流花开,清露未晞。

要路愈远,幽行为迟。

语不欲犯,思不欲痴。

犹春于绿,明月雪时。

疏野

惟性所宅,真取不羁。

控物自富,与率为期。

筑室松下,脱帽看诗。

但知旦暮,不辨何时。

倘然适意,岂必有为。

若其天放,如是得之。

清奇

娟娟群松,下有漪流。

晴雪满竹,隔溪渔舟。

可人如玉,步屧寻幽。

载瞻载止,空碧悠悠,

神出古异,淡不可收。

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委曲

登彼太行,翠绕羊肠。

杳霭流玉,悠悠花香。

力之于时,声之于羌64。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

水理漩洑,鹏风翱翔。

道不自器,与之圆方。

实境

取语甚直,计思匪深。

忽逢幽人,如见道心。

清涧之曲,碧松之阴。

一客荷樵,一客听琴。

情性所至,妙不自寻。

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悲慨

大风卷水,林木为摧。

适苦欲死,招憩不来。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大道日往,若为雄才。

壮士拂剑,浩然弥哀。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

形容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

如觅水影,如写阳春。

风云变态,花草精神。

海之波澜,山之嶙峋。

俱似大道,妙契同尘。

离形得似,庶几斯人。

超诣

匪神之灵,匪几之微。

如将白云,清风与归。

远引若至,临之已非。

少有道契,终与俗违。

乱山乔木,碧苔芳晖。

诵之思之,其声愈希。

飘逸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

缑山之鹤,华顶之云。

高人画中,令色氤氲。

御风蓬叶,泛彼无垠。

如不可执,如将有闻。

识者已领,期之愈分。

旷达

生者百岁,相去几何。

欢乐苦短,忧愁实多。

何如尊酒,日往烟萝。

花覆茅檐,疏雨相过。

倒酒既尽,杖藜行歌。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流动

若纳水輨,如转丸珠。

夫岂可道,假体如愚。

荒荒坤轴,悠悠天枢。

载要其端,载同其符。

超超神明,返返冥无。

来往千载,是之谓乎。


周末言诗九:船山《诗广传》【1】卮说与朱子《毛诗小序》【2】补说 :一 《卫风。考槃》 张老师 发表于

《诗经》原文:

《卫风。考槃》 佚名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薖。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船山《诗广传。卫风。考槃》论:

唯裕也是可以久,唯密也是以自得。自得以行其志而久不移,可以为天子之大臣矣,《考槃》 之“硕人”所以为硕也。诸葛亮密矣,其未裕乎?裴度裕矣,其未密乎?夫裕以密,则用而天下,世受其福,不用而天下不激其祸。天下之所激,未足以任天下也。贤者激而相助为已甚,不肖者激而相附以行其私。藏身林壑之下,且以激天下而起戎,徐稚,范滂以之而贞凶,况持荣人福人之柄以用当世者哉?“硕人之宽,” 规之远也。“永矢勿告,”怀道必行而不为之名也,不肖者消,贤者安之也。三代而降,其唯李沆乎!函天下而不宠其智勇,听天下而不丧其枢机,宋乃以之蒙数世之安。故硕人者,正己而有光辉者也。

卮说:

考槃之硕人,隐而不得其用者也。隐而不得其用,非无所用者也。无三顾草庐之请【3】,三分天下之说“永矢弗告”也,隆中卧榻不得其安乐乎?非文宗“为朕卧护北门可也”之邀,“戎虏畏威,幽镇自臣”【4】之略“永矢弗告”也,绿野【5】野服不得其萧散乎?密者,永矢弗告而不激天下以乱也。裕者,独寐寤歌而安且乐也。徐稚近之而以贞,范滂去之而以凶,难矣哉!裕以密也。故三代而降,其唯李沆乎!函天下而不宠其智勇,听天下而不丧其枢机,宋乃以之蒙数世之安。故为天子之大臣者必硕人而后可称。虽然,岂徒天子之大臣必为硕人也,箪食瓢饮,衡门草茅之士,怀道必行于密,悠然恬淡于裕,若晚明诸遗民不谓之正己而有光辉者可乎?

《朱子诗集传。小序。考槃》:

毛诗小序:“刺庄公也。不能继庄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穷处。” 朱子注:“此为美贤者穷处而能安其乐之诗,文意甚明。然诗文未有见弃于君之意,则亦不得为刺庄公矣。序盖失之,而未有害于义也。至于郑氏,遂有誓不忘君之恶,誓不过君之朝,誓不告君以善之说,则其害义又又有甚焉。于是程子易其训诂,以为陈其不能忘君之意,陈其不得过君之朝,陈其不得告君以善,则其意忠厚而和平矣。然未知郑氏之失生于序文之误,若但直据诗词,则与其君初不相涉也。”

朱子《毛诗小序》补说:

刺与非刺,未可知也,若穷处而安其乐,非但羽客梵徒,即耒耜之夫,埏埴之匠亦多矣,岂硕人之所独得?故无“永矢弗谖”,“永矢弗过”,“永矢弗告”吾何知其为贤者哉!程子,朱子处礼士之赵宋,于君臣之义易为忠厚和平之言。郑氏生逢乱世,多见枭雄之主,故有三誓之说,未必是生于毛序之误也。张良随赤松子游,避高祖之骄也,子陵垂富春之钓,免桓谭之辱也【6】,若武帝之酷吏,如义纵,宁成者,鹰击毛挚,狼吞虎噬【7】,岂忠厚和平而能脱其桎梏耶?申商法行,贤者退而穷处,《大雅》所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也。小序作者闻硕人在涧而忧,不谓之通人可乎?刺与不刺勿论矣。

1,《诗广传》见《船山遗书》

2,《毛诗小序》见朱子《诗集传》

3,《三国志。蜀。诸葛亮》

4,《新唐书》卷173,《裴度列传》

5,绿野即绿野堂,参同注4.

6,《后汉书。桓谭》

7,《史记。酷吏列传》


周末言诗八: “风雅”《诗》说 张老师 发表于

引言:

古书真伪之辨,历来为学者治学之一端。然书之愈久,辨之愈难,是是非非,争论不休,何也?读书为明理,而理存乎真,故辨伪以存真,阅真然后理明,则学者争之,实有不得已者也。今言《诗经》。

汉初传《诗》者四家,鲁国申公,齐国辕固,燕国韩婴,赵人毛亨。鲁,齐,韩三家立为官学,后皆失传【1】。民间以毛亨所传之《诗经》递相传授,东汉末年,学者郑玄为之作《笺》,唐初,孔颖达又因郑笺作《正义》,为今日之《毛诗注疏》,简称《毛诗》。

《毛诗》本身并无争议,但《毛诗》每篇诗前有一题解,用以阐明诗意,称为《毛诗序》。《毛诗序》对理解《诗经》影响极大。后人将《毛诗序》分为“大序”和“小序”。其分法则不尽相同。有将《关雎》篇的序言称为“诗大序”,除《关雎》篇外,其他篇前的序言称为“小序”。有将《关雎》篇的序文分为两段,从“《关雎》,后妃之德也”至“用之邦国焉”称为“小序”,以下的段落称为“大序”,其他诗篇前的题解亦称为“小序”。南宋朱子将《关雎》篇的序言拆分,从“《关雎》,后妃之德也”至“风以动之,教以化之”以及后面从“然则《关雎》《麟趾》之化”至文末“是《关雎》之义也”称为“小序”(当然,还包括其他诗篇篇首的序言),而中间“诗者,志之所之也”至“是谓四始,《诗》之至也”称为“大序”。上述之外,其他分法,不甚流行,此处不再赘言。

《诗序》(即《毛诗序》)之真伪众说纷纭。其作者何人尚无定论。学者各执一词,有说为子夏作,有说为毛亨作,有说是诗人自作,有说是卫宏【2】作。。。这个官司从宋朝朱子一路打到清朝,八百年了,也没有结案。朱子作《诗序辨说》,肯定《诗序》作于毛亨以前,卫宏增广而润色之。朱子亦同意郑玄意见,即认为《诗序》本合为一篇,而今将《诗序》分在各首诗前乃毛亨所为。故朱子作《诗集传》时,又将各首诗前的题解合而一之(除《关雎》序中朱子划为大序的部分外),名之《小序》,恢复毛亨前《诗经》面目。朱子对《诗序》内容亦极不满意,对毛《传》郑《笺》孔《正义》亦皆不苟同,故另起炉灶,自作《诗集传》,对《诗经》重新予以解读,开出《诗》学之新天地。

清儒尊汉学,反宋学,多尊崇《毛诗序》,其中最有成绩者三:陈奂,著《诗毛氏传疏》,马瑞辰,著《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著《毛诗后笺》。其中,陈奂《诗毛氏传疏》最为经典。【3】此皆不以朱子说为然。清儒注经宏博谨严,非今人所敢议论。唯余读朱子《诗传纲领》【4】每有所感其于清儒所致力之外者,今作“风雅”《诗》说一文以见宋儒说诗自有其高山仰止不可磨灭者存焉。

《诗经》六义【5】“风赋比兴雅颂”,本出《周礼》大师之官【6】,言贵族子弟受教内容之一节,“风雅颂”诗之类也,“赋比兴”诗之体也。后“风雅”一词广为流传,为中国传统读书人所共知,本乎《诗经》也。故曰:“不学《诗》,无以言。”【7】又曰:“学者不可不看《诗》,看《诗》便使人长一格。”【8】“不学《诗》”则无风雅之言以异乎俗,“不看《诗》”则无风雅之性以别乎鄙。风雅,正也。

夫风之《周南》《召南》正风也,雅颂无不正,正者,礼义也,性之德也。情者,性之感于物而动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情也,因乎物而动,动而不失其正,圣人之德也,动而失其正,常人之德也,圣人惧常人失正之情而入乎祸,故作《诗》或正《诗》以化人,《诗》教立也。

然《诗》之为旨亦广大矣。《诗大序》:“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则风者,又政善民和之意也。《诗大序》又言“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故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 【9】则《诗》亦关乎国之兴亡矣。孟子又曰:“《诗》亡然后《春秋》作。”【10】《春秋》作以代《诗》,则《诗》与《春秋》等,此明明赫赫,居一席于六经,乃政教之本,学术之源也。

清儒论《诗》,厌朱子之学为清廷所立,崇汉学,守《毛诗序》,于《诗经》考据训诂用功最深,成绩傲世。但于诗旨少有发挥。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引戴东原说 :“就全《诗》考其字义名物于各章之下,不必以作《诗》之意衍其说。盖字义名物,前人或失之者,可以详核而知,古籍具在,有明证也。作《诗》之意,前人既失其传者,难以臆见定也。” 任公又自补言曰:“我想,往后研究《诗经》的人,只好以东原这话自甘。那么,清儒所做的工作,已经给我们不少的便利了。”

任公此等议论,弃《诗》旨不谈,而指穷途末路之训诂,实在有令后学歧途亡羊之险。今人论《诗》则仅知有文学之一途而已。《诗》旨不谈,则《诗》名存而实亡。《诗》亡而《春秋》亦无作,则经学可亡,经学可亡则异端之学入,道丧于天下。戴氏之说,任公之言其害有如是夫。

清儒轻宋儒,然宋儒所重于《诗》者有二,其一,性情之涵养,孟子所谓自得之学。程子曰:“兴于诗者,吟詠情性,涵畅道德之中而歆动之,有‘吾与点也’之气象,” 谢良佐言:“明道(程颢)先生善言《诗》,未尝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又言:“明道先生谈《诗》,并不曾下一训诂,只转却一两字,点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 其二,《诗》旨之发挥也。朱子《诗集传序》言“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守,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刊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远,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 又言:“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诗》)矣。”

清儒皓首穷经,于《诗》学确有心得,然风雅大道终明于有宋诸先生,是昭昭然如日月也,晚明遗民王夫之承宋儒规模,开辟天地,作《诗广传》,使风雅之旨不坠,后之读书人犹可藉之以复归仁道,重拾士命,斯人之功,呜呼!伟哉。

注:

1,三家虽已失传,后来学者搜辑寻证者不辍,其中宋王应麟有《三家诗考》,清冯柳东有《三家诗异文疏证》,陈朴园有《三家诗遗说考》,诸如此类兴灭继绝的工作亦是不乏其人。

2,见《后汉书。儒林传》,“卫宏,字敬仲,东海人也,少与河南郑兴俱好古学。初,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

3, 清人亦有不尊《毛序》者,姚立方,著《诗经通论》,崔东壁,著《读风偶识》,方鸿濛,

著《诗经原始》,参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章十三(一)经学,章十四(四)辨伪书。

4, 参朱子《诗集传》。

5, 六义见《毛诗》大序。

6, 参朱子《诗传纲领》。

7, 见《论语季氏》。

8, 参朱子《诗传纲领》。

9,见《孟子离娄下》。

10,同上。

另:疫情期间,成文仓促,错误于文理文字处定不少,见谅。


三百年朴学收官之作-------杨伯峻著《春秋左传注》 张老师 发表于

清人尊汉儒,重考据,于训诂之学层楼更上,超越古人。经学整理注疏用功极深【1】,成绩斐然。然非无遗漏【2】。若《左传》即无一部完整新注。亭林《左传杜解补正》【3】,开清代史家修补完善杜注之先河。自此以后,学者于杜注多有不满。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序言【4】可为代表。但并无一书可取杜注而代之。刘文淇三代用功,未竟其书【5】。太炎早年作《春秋左传读》一书,晚岁不收入《章氏丛书》,非得意之故也。 民国以后,山河破碎,战火纷飞,加之西学淹灌,朴学衰落,问津者寥寥,《左传》终无新注可期也。

杨伯峻,湖南长沙人,一九〇九年生,上承旧学之遗风【6】,下逢新学之时代。错综期间,存心学脉。伯峻谙熟古籍,沉潜经史,学有心得,发愤著书。以一人之力,又罹文革十年浩劫,作《春秋左传注》【7】一书。补杜注之所不足,集《左传》疏注诸家之大成。为三百年朴学补收官之作。皇皇巨著,史学明珠,襄赞圣经,千秋不朽!

后汉桓谭曰:无《左传》而读《春秋》,“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斯言也,戒人读古人书,必当善择其门径。今伯峻《春秋左传注》可为欲读《春秋》者一叶渡津之舟乎?【8】愿为黄鹂一鸣也。

注:

1,欲窥清人经学规模,阮元编《清经解》又名《学海堂经解》和王先谦编《清经解续编》又名《南菁书院经解》可参。

2,“清人为十三经作新疏,唯独《礼记》阙如,《左传》作而未竟。”见杨伯峻《经子浅谈》我的治学大要一节。

3,亭林《左传杜解补正》多采明人邵宝,陆粲,傅逊意见。

4,洪亮吉《春秋左传诂》序:“余少从师受《春秋左氏传》,即觉杜元凯于训诂、地理之学殊疏。及长,博览汉儒说经诸书,而益觉元凯之注,其望文生义、不臻古训者,十居五六。未尝不叹汉儒专家之学,至孙炎、薛夏、韦昭、唐固之后,法已尽亡。”节录其序言数句,以见其对杜注之不满。

5,刘文淇及其子刘毓崧、孙刘寿曾三代共治《左传》,历八十余年著《春秋左氏传旧注疏证》一书,可谓《左传》功臣,正因其这一贡献,《清史稿》为刘氏三代立传。但此书仅写到襄公五年为止,并未完成。其后人,民国刘师培亦有《左传》相关论文,但似无专著。

6,伯峻幼年从祖父学习传统文化,旧学功底扎实。一九三一年入黄侃门下,学习经学,其自述学问多得益于其叔父杨树达先生,树达有汉圣美誉,著有《汉书窥管》一书,最负盛名。

7,伯峻《春秋左传注》在一九八一年三月由中华书局编辑出版。伯峻还曾有意撰写《儒学史》一书,不知其终遂愿与否?

8,今人欲习《春秋》或《左传》,读伯峻《春秋左传注》可省十年工也。


周末言诗七 白沙学术掠影【1】 张老师 发表于

孟子道性善,荀子言性恶,刘向喜《榖梁》,刘歆嗜《左氏》,学者立说,各有所重,父子同学,亦有偏好,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白沙,岭南大儒,学承宋儒,多以诗言教,其门人众多,学术于有明一代为重镇, 今简言其学。

《读周朱二先生年谱》【2】其二,“一语不遗无极老,千言无倦考亭翁。语道则同门路别,君从何处觅高踪。” 周子著书惜墨如金,其《通书》不到四千字,朱子著述极富,全集几百万字。白沙别开蹊径,以诗论学,迹近程明道。存诗几千首。宋明理学家多富个性,仅从讲学路径一端便可窥见。白沙诗云“他年倘遂投闲计,只对青山不著书。”【3】又云“莫笑老慵无著述,真儒不是郑康成。”【4】 白沙非轻著述,亦非讽郑玄,乃所哂者,名利满心之著书,章句小儒之解经尔。深通理学的白沙自然藐视累己于功利之著书。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虽为道义人生之所当戒,然较功利之人生则邈乎其远矣!故曰“只对青山不著书。”“真儒不是郑康成”与象山“我不注六经”相契。

《次韵廷实示学者》,“树倒藤枯始一扶,诸贤为计得无疏。阅穷载籍终无补,坐遍蒲团亦是枯。定性未能忘外物,求心依旧落迷涂。弄丸我爱张东所【5】,只学尧夫也不孤。”白沙于二十七岁从吴与弼【6】学,与弼从濂洛关闽上至洙泗,无学不讲,启发白沙良多,白沙遂弃举子业,立志圣学。但圣学广博,如何使圣学与我之一心相融合,白沙迟迟不得要领。半年后,归乡,继续苦苦自寻门径,由此至三十九岁,十余年间是白沙一生为学最艰辛的一段时期。闭户求索,迷雾重重。白沙拨云见日之方唯在读书,于古圣贤遗书中问津寻渡,正是“阅穷载籍”。但由于用力过猛,一时难有所获。心迫促彷徨,不得其安,故曰“终无补。”于是白沙另寻他途于静坐调息【7】,所谓“坐遍蒲团。”白沙此一阶段的心路历程极其复杂。白沙在五十二岁后曾有《复赵提学佥宪》【8】一书,其中对自己早年这一段心学工夫有一详细的自述,“仆才不逮人,年二十七始发愤,从吴聘君学。其于古圣贤垂训之书,盖无所不讲。然未知入处。比归白沙,杜门不出,专求所以用力之方。既无师友指引,惟日靠书册寻之,忘寝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所谓未得,谓吾心与此理未有凑泊吻合处也。于是舍彼之繁,求吾心之约。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间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圣训,各有头绪来历,如水之有源委也。于是涣然自信曰:作圣之功,其在兹乎!有学于仆者,辄教之静坐。盖以吾所经历粗有实效者告之,非务为高虚以误人也。”读此,可见白沙自得之学【9】此时所达之境界。但白沙心学工夫未就此而止。静坐一说白沙晚年论述多持否定态度。故曰“坐遍蒲团亦是枯。”《白沙年谱》【10】“弘治七年甲寅,先生年六十七岁,”小注中有湛若水问白沙自己梦中遇一老人,老人告湛若水曰:“尔在山中坐百日”一事,白沙答湛若水曰:“恐得病。”湛若水方知白沙师不欲人静坐也。此段记录清楚的说明了晚年白沙对静坐的看法,与早年之观点已经完全不同了。后人评论白沙学术有不观其全貌者。往往乐道白沙从二十七岁离开吴与弼到成化二年三十九岁入京师前,十余年间,白沙闭户坐小庐山求其心安的心理体述,诸如 “静中养出端倪。”【11】“坐小庐山十余年间,履迹不逾于户阈。”【12】“惟在静坐,久之然后见吾此心之体,隐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间种种应酬,随吾所欲,如马之御衔勒也,体认物理,稽诸圣训,各有头绪来历,如水之有源委也”【13】等等,但往往忽视了白沙晚年于静坐尚有否定之一说。盖白沙立说因人因时,并无一定之论。且其学与日俱进,往往前是后非。令后之学者有雾里看花难以把握之感。《明儒学案》师说,议论白沙学术有“毕竟不离精魂者”。“浅尝而捷取之。”“盖先生识趣近濂溪,而穷理不逮,学术类康节,而受用太早。质之圣门,难免欲速见小之病者也。”【14】皆因此而发。其实,非但白沙之学有此问题,即《明儒学案》中理学诸家又何尝无此问题。理学本因乎佛学而起,说心辨性,主敬持静,皆属心理【15】感悟,本不易描绘,其间,又常要与虚玄之佛老辨析毫厘,纷纭缠绕之间,欲思通理会,不入牛角,谈何容易?此风至晚明遗民方止,读白沙书与乎读《明儒学案》诸理学家书者当万万具此一眼,方免坠入云山雾海之中。于此不再繁言。白沙此期学问终以“焕然自信”【16】“少进于古人”【17】告一段落,成化二年,白沙三十九岁,入京师应举。

《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18】,“能饥谋艺稷,冒寒思植桑。少年负奇气,万丈磨青苍。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义利分两途,析之极毫芒。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臧。善端日培养,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辞固秕糠。俯仰天地间,此身何昂藏。胡能追轶驾,但能漱馀芳。持此木钻柔,其如磐石刚。中夜揽衣起,沉吟独徬徨。圣途万里馀,发短心苦长。及此岁未暮,驱车适康庄。行远必自迩,育德贵含章。迩来十六载,灭迹声利场。闭门事探讨,蜕俗如驱羊。隐几一室内,兀兀同坐忘。那知颠沛中,此志竟莫强。譬如济巨川,中道夺我航。顾兹一身小,所系乃纲常。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胡为谩役役,斲丧良可伤。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此诗清人阮榕龄《陈白沙先生年谱》谓成化二年丙戌白沙三十九岁于京师作。诗中有“迩来十六载”句,则白沙寻道约始自景泰元年二十三岁,见吴与弼前四年。白沙十六年寻道,问学康斋有之,阅穷载籍有之,坐遍蒲团有之,弄精魂有之,变化气质有之【19】,化欲存理有之【20】,。。。至三十九岁心学工夫境界所到如此诗中所述:师宋儒,辨义利,去物欲,轻文辞,远流俗,讨事理。。。但此等圣贤学问之增长成熟必经漫长岁月之修学浸化,绝难速成骤得。“此志竟莫强。中道夺我航,”足见涵养工夫尚浅,仍须不懈努力,故又曰“圣途万里馀,愿言各努力。”白沙于成化五年四十二岁再此闱礼不第。归乡,教授生徒的同时继续其学问之研寻。

《过康斋墓》,“桐园三尺聘君坟,犹有门人为扫云。此日英灵应识我,斯文风气莫如君。吟残老杜诗千首,看破伊川易几分。未了平生端的事,九原风露倍酸辛。”成化十八年,白沙受巡抚右都御史朱英【21】之荐入京,途经先师康斋墓作此诗【22】。于康斋墓前,除此诗外,白沙另有一篇祭文。《祭先师康斋墓文》,“某也生长东南,抠趋日少,三十而后立志,五十而未闻道。今也欲就而正诸,而悲不及先生之存。”此中正可以看出白沙学问逐年有进,“五十而未闻道,”将自己五十岁以前的自得之学尽皆否去,日新又新,评论白沙学问之不易处即在此【23】。白沙此年五十五岁,去小陂问学整整二十八年,方自信可以和吴与弼论学。故又曰:“今也欲就而正诸,而悲不及先生之存。”康斋离世去此十有三年矣【24】。

《对菊》其七,“精魄当归楚水滨,天涯闻讣忽沾巾。西风吹醒蒲团梦,独对黄花忆故人。”

朱英卒于成化二十一年,则此诗作于白沙五十八岁后。诗中的“故人”正指朱英。白沙在《祭诚菴(朱英号)先生文》中以“门人”自称,朱英是继康斋后白沙寻道途中的又一位人师。朱英与白沙交往始于景泰六年,朱英于白沙寻道艰途中多有益助,谏言白沙曰:“勿恋衡宇,贤才用世,小大有补,长筇下山,可以撑拄,群龙在朝,可以参伍。”“好高欲速,为戒自古。”【25】朱英济世安邦,辅君靖民的儒家正学于白沙“蒲团梦”醒或亦有功?《祭诚菴先生文》文末“索纸题情,涕下如雨”真实的表达了白沙对朱英往日直言谏诲的深深感激之情。

《次韵苏伯诚吉士》其二,“我浴江门点浴沂,藤蓑自様制春衣。寻常只着藤蓑去,细雨斜风钓不归。”成化十九年,白沙五十六岁入京师。于京师,章枫山问学于白沙,白沙云:“我无以教人,但令学者看与点一章,”枫山又问:“以此教人善矣,但朱子云专理会与点意思,恐入于禅。”白沙又答:“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朱子时人多流于异学,故以此救之。今人溺于利禄之学深矣,必知此意,然后有进步处耳。”枫山闻其言,恍若有悟。【26】白沙深学自信,针砭时弊,议论学术,不拘古人,由此可见。中年以后,白沙自得之学渐成,虽圣人,【27】亦需理论。非但论学,即游艺末学,白沙议论亦是别开生面。

《答徐侍御索草书》,“寒窗弄笔敢辞难,也得先生一破颜。不要钟王居我右,只传风雅到人间。” “不要钟王居我右,”陆王心学一路本色,此乃儒家狂者之一面,源乎颜孟。颜渊曰: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 有为者亦若是。” 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 儒家尊圣人,但也绝不神化圣人,强调圣人之不同与普通人,但亦肯定普通人可以通过学习成为圣人【28】,儒家尊秩序,但也绝不扼杀个性,教化在大群中安分守己,但亦重视成就鸢飞鱼跃之才性。否则,哪有颜孟如此之狂言?白沙论书又云:“予书每于动上求静。放而不放,留而不留,此吾所以妙乎动也。得志弗惊,厄而不忧,此吾所以保乎静也。法而不囿,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刚而能柔。形立而势奔焉,意足而奇溢焉。以正吾心,以陶吾情,以调吾性,吾所以游于艺也。”理学家时时不忘涵养,正因乎此,使游艺之学亦臻于化境,令代代读书人为之倾倒。船山有诗为赞“白沙飞舞茅龙,一瓠埋头蝇迹,莫道我狷彼狂,共弄暮天空碧。”【29】

《直沽逢周京》,“病者宜休壮者行,老夫长揖谢周生。停船沽酒日初下,烧烛赋诗潮欲平。

岂有文章供世用,不留门户得身轻。华山有语君须记,造物由来也忌名。” 《舟中次麦岐韵》,“麻衣穿破不沾尘,海上支离一野人。本为圣朝无弃物,偶逢儒席得称珍。红蕖绿浪横孤艇,白雨黄牛废一春。却愧南山髯长老,闭关深坐一蒲新。”此两诗作于成化十九年白沙五十六岁去京师南归途中。此次因右都御史朱英举荐出仕入京【30】,前后一年多,徒劳而返。“造物由来也忌名,”“本为圣朝无弃物,”“白雨黄牛废一春,”三复其诗,白沙此行之所遇与所感亦大体可知矣。白沙归乡后一年,右都御史朱英卒。此后白沙居乡讲学,足迹再未出江门一步。

《枕上谩笔》,“正翕眼时元活活,到敷散处自乾乾,谁会五行真动静,万古周流本自然。”白沙论学极重涵养自得,于不急不迫,不怠不忘中读书思考【31】,穷理致知,变化气质,修养德行。其言曰:“文章、功业、气节,果皆自吾涵养中来,三者皆实学也。惟大本不立,徒以三者自命,所成者小,所失者大,虽有闻于世,亦其才之过人耳,志不足称也。学者能审乎此,使心常在内,到见理明后,自然成就得大。”【32】

《力疾书慈元庙碑记》,“北窗一榻羲皇前,青灯碧玉眠三年,慈元落落吾所怜。两崖山高青阁天,崖门之水常涓涓,一碑今为东山传。虚言不扶名教颠,久病江湖落日前,呜呼此意谁与言。”白沙七十二岁作。从成化十九年五十六岁归乡至弘治十三年七十三岁卒,十七年间白沙慨然以兴教育士,扶名教于颓靡为己任。杏坛勤耕,讲学不辍。出白沙门下者百数计【33】。岭南斯文之盛,白沙功不可湮。白沙虽不著书但不辞辛劳于文章,以勖助儒学之复兴,推动风俗之善化。《新迁电白县儒学记》五十五岁作,《程乡县社学记》六十三岁作,《程乡县儒学记》六十六岁作,《增城刘氏祠堂记》六十六岁作,《肇庆府城隍庙记》六十七岁作,《韶州风采楼记》七十岁作,《重修梧州学记》七十一岁作,《慈元庙记》七十二岁作。。。。。。若研究白沙学术,从诗学一径或会歧途亡羊。白沙晚年的这些文章实不应忽视,认真研读后便可以清楚的看到白沙不仅仅是一位诗人。白沙于经学史学用功极深。白沙在七十二岁所作《慈元庙记》【34】一文中写道:“制命不由于有司,所以立大闲,愧颓俗而辅名教,人心之所不容已也。”此位不居庙堂之白沙所自命也,正因其“不容已,”故又道“予病小愈,尚未堪笔砚,力疾书之!” 《慈元庙记》作于弘治己未夏,白沙七十二岁,明年二月白沙殁。

白沙存诗两千余首【35】,录十首于此,并注评于后,白沙论学爱言诗,今以白沙之诗注白沙之学,亦吾学白沙之所自得也。

《白雀群飞益高》,“取势翩翩上,江空暮雨馀。情轻鸠并妇,声细雁呼奴。白雪洒孤嶂,青天开一图。安能随蚱蜢,跳踯在泥涂。” “白雪洒孤嶂,青天开一图。”白沙言志【36】。

《题新村书斋壁》其二,“茅栋依岩静,柴门洗竹通。桑榆巷南北,烟火埭西东。一径渔樵入,孤村井臼同。 邻家得美酒,吹笛月明中。”化境 【37】

《题枕》,“太华峰头一枕,千秋万岁通灵。不怕恶蛙惊睡,鼻端三月雷鸣。”存养工夫至“鼻端三月雷鸣,”自然“不怕恶蛙惊睡。” 《明儒学案》谓“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紧工夫,全在涵养,喜怒未发而非空,万感交集而不动。”【38】正为此诗一好注。船山诗“拔地雷声惊笋梦,弥天雨色养花神”亦可为白沙此诗一注。

《寄太虚上人》 其一,“太虚石洞居,孤绝少人依。远客携琴至,逢师乞食归。一莆青草上,四面白云飞。尽日无言说,岩花落满衣。” 白沙与禅客太虚上人友谊一生,诗词唱和颇多,但白沙自是儒者,其在与门人林时矩信中说“禅家语,初看亦甚可喜,然实是儱侗,与吾儒似同而实异,毫厘间便分霄壤,此古人所以贵择之精也。”【39】

《示诸生》,“江门洗足上庐山,放脚一踏云霞穿。大行不加穷亦全,尧舜与我都自然。大者使问跃与潜,守身当以藩篱先。世间膏火来熬煎,市朝名利相喧填。百年光景空留连,丈夫事业何由宣。昔者绿鬓今华巅,呜呼老去谁之愆。”“ 守身当以藩篱先”则太炎《訄言》中说白沙言“名节乃士人之藩篱”与实不符也。

《次韵沈督府见寄》其二,“不住东西四百峰,铁桥山浅笑迷踪。喜闻世外无尘地,来伴岩头挂月松。药鼎便分煨芋火,道人元是卖姜翁。先生数上衡山顶,紫盖峰前望白龙。”船山隐居衡山期间自号“卖姜翁”,或其读白沙“道人元是卖姜翁”而以自号焉?

《秋夕偶成》明日乡试揭榜,“缺月不满帘,南窗聊隐几。 犹闻户外舂,断续秋风里。 犬子试初毕,老妻浪惊喜。 滔滔中夜心,四海皆名利。” “滔滔中夜心,四海皆名利。”道出白沙对其子参加科举考试的无奈。【40】

《留别诸友》其一,“玺书春晚下渔矶,中岁行藏与愿违。鸥鹭自来还自去,江山疑是又疑非。难将寸草酬萱草,且著鹑衣拜衮衣。但得圣恩怜老母,满船明月是归时。”“但得圣恩怜老母,”因时时牵挂高堂,故一生多居乡里,白沙可谓至孝。

《漫笔》,“行年七十二,七十一年非。渔樵真有分,语默各因时。比恨四愁具,方年伯玉衰。未行元属我,天命更由谁。”“四愁”指张衡,“伯玉”指陈子昂,此诗应是读史有感,“行年七十二,七十一年非。”见白沙精勤学问,衰年不怠。

《重过大忠祠》,“宋有中流柱,三人吾所钦。青山遗此庙,终古厌人心。月到厓门白,神游海雾深。兴亡谁复道,猿鸟莫哀吟。”大忠祠供奉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为白沙所钦,兴亡之责,白沙之自命也,千古士人同此。

注:

1,余早岁喜读白沙诗,后细读孙通海点校《陈献章集》,始叹白沙学问浩博,非前辈所论仅一诗人也。新冠肆虐,读书乡下,偶得闲暇,笔录心得。然白沙论学,包罗万象,其论治道,多有精卓识见,辩论异端,亦多深体明悟,教书育人,更是大家议论,文中皆未涉及,若此之遗,不胜枚举,谓之浮光掠影可尔。

2,文中白沙诗皆引自孙通海点校本《陈献章集》,后注简称《陈献章集》。

3,《留别诸友》其三,“欠服松花一大车,颠毛垂白齿牙疏。非关圣代无贤路,自爱清风卧绛厨。道上或逢人卖屦,眼中谁谓我非夫。他时得遂投閒计,只对青山不著书。”此诗作于白沙五十五岁入京师前。

4,见《陈献章集》张诩《白沙先生行状》。

5,张东所,即张诩,白沙弟子,登成化甲辰进士第。不久便辞官归隐,白沙言其知进退。儒家之道,君臣义合。儒家之礼,位高者尊。道大于礼,礼为道之一端。出仕行政,义有不合则当守道去职,若贪恋禄位屈道唯势,则为具臣。 《白沙年谱》弘治十二年己未白沙七十二岁《与易赞书》“君子立世,始终一致,不离乎道,足以追配古今。。。君子立身之大节,出处进退之大防,亦不可不闻也。”张诩进退以道,立身浩然。 《明儒学案》有《通政张东所先生诩》案。

6,吴与弼,明儒,黄宗羲将其置于理学诸家之首,见《明儒学案》崇仁学案。

7,见《陈献章集》卷二书一《复赵提学佥宪》其三。

8,见《陈献章集》卷二书一《复赵提学佥宪》其一。

9,所谓自得之学,其实即心安之学,圣学安心之方得之于格物穷理,致知力行中,与佛道迥异。

10,阮榕龄《白沙年谱》。

11,“静中坐养出个端倪来”一句本是白沙好友林缉熙所言,白沙引用而已,见《陈献章集》卷二书一《与贺克恭黄门》其二。

12,见《陈献章集》卷一,《龙冈书院记》。

13,见注8。

14,见黄宗羲《明儒学案》师(宗羲师刘宗周)说陈白沙案语。又《明史》陈献章传概括白沙学术,“白沙之学,以静为主,其教学者,但令端坐澄心,于静中养出端倪。。。。。。”亦是不得白沙学术之全面目也。

15,近代西学大盛,西文:Psychology译成心理学,合心学与理学而一之,可谓善译。 另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一书出,宋明理学家心学家自此往往被称为philosopher。新瓶装旧酒,寅恪非之。

16,见注8。

17,见《陈献章集》卷一,《龙冈书院记》。

18,杨时,号龟山, 宋人,师程颢, 道既通, 南归, 于无锡创东林书院, 授徒讲学明道, 其原诗如下:

<< 此日不再得示同学>>

“此日不再得,颓波注扶桑。

跹跹黄小群,毛发忽已苍。

愿言媚学子,共惜此日光。

术业贵及时,勉之在青阳。

行矣慎所之,戒哉畏迷方。

舜? 义利间,所差亦毫芒。

富贵如浮云,苟得非所臧。

贫贱岂吾羞, 逐物乃自戕。

胼胝奏艰食, 一瓢甘糟糠。

所逢义适然,未殊行与藏。

斯人已云没,简编有遗芳。

希颜亦颜徒,要在用心刚。

譬犹适千里,驾焉勿彷徨。

驱马日云远,谁谓阻且长。

末流学多歧,倚门诵韩庄。

出入四寸间,雕镌事词章。

学成欲何用,奔趋利名场。

挟策博塞游,异趋均亡羊。

我懒心意衰,抚事多遗忘。

念子方妙龄,壮图宜自强。

至宝在高深,不惮勤梯航。

茫茫定何求,所得安能常。

万物备吾身,求得舍即亡。

鸡犬犹知寻,自弃良可伤。

欲为君子儒,勿谓予言狂。”

兹抄白沙后明朝另两位士人东林顾允成与衡阳王船山所和《龟山此日不再得》诗, 以示圣学一脉。

<<东林书院落成,步杨龟山先生此日不再得原韵>>万历甲辰 明 顾允明

“此日今还得,重明耀扶桑。

厥初赤子心,悬象并穹苍。

无端浮云过,翳却杲杲光。

努力事拂拭,依然露元阳。

理欲判危微,规矩成圆方。

尘埃去复集,真气消针芒。

日新又日新,何用而不臧。

性非犹杞柳,仁义宁贼戕。

无为彼教惑,吾道掷粃糠。

大哉羲孔易,洗心密退藏。

不效浅薄子,争妍等群芳。

天地人鼎立,至大亦至刚。

欲仁斯仁至,安所庸彷徨。

先生既南来,道脉东林长。

守先与待后,履此如康庄。

念我逾五十,徒惭闇然章。

从前所索絆,不脱名利场。

何当一奋跃,藩决失羸羊。

日知其所亡,月能幸无忘。

果能此道矣,愚柔必明强。

浩渺重溟波,一苇自堪航。

流光不相贷,迅速转无常。

朝闻夕死可,仁者寿不亡。

苟非及时勉,老至空悲伤。

中行未易几,必也狷与狂。

(允明逾五十犹孜孜以求日新,道之难得,即此可见。)

《和龟山此日不再得》王夫之,(见《船山遗书》柳岸吟)

我生秉孱弱,不能任耕桑。

居然消秫稻,何以酬旻苍。

星尽晨鸡鸣,东方生炯光。

良阴无踟踌,俄顷收斜阳。

行行天地间,南北各有方。

步履无定审,宇宙空茫茫。

忮求但自辑,尚未足以臧。

百端苟遏绝,暗触还自戕。

身心取轻安,未免等秕糠。

良珠固在握,胡乃忘吾藏。

春暄熏百草,随类发芬芳。

秋气净四极,一碧涵清刚。

春秋皆在斯,何为空徬徨。

积粟太仓盈,积步万里长。

踸踔而凌越,竺氏与蒙庄。

如彼鸟篆空,漫尔矜文章。

辨说及组绣,慷慨登词场。

如彼挟策子,与博偕亡羊。

砭心不知痛,支体皆隳忘。

何忍蹈此蹊,而更诧豪彊。

关闽有津济,但自理舟航。

鼓勇未为殊,绵绵功在常。

一息不相续,前勤皆巳亡。

与俗俱汨没,徒为造物伤。

返念诚自惊,斯须分圣狂。

19,白沙承宋学,多言变化气质。《陈献章集》卷一《梦记》其一(四十三岁作),“越不可为楚,楚亦不可为越。越与楚不相能,非有生之初,习使之然耳。习之久,殆与性成,夫苟欲变之,非百倍其功,持之以久,不可使化而入。今若以为越者一人骤而号于楚地曰:‘去而为楚者,以从我。’楚得不群怒而逐之乎?” 以楚喻小人之性,以越喻君子之性,若欲人变其小人之性即楚为君子之性即越,虽非不可,实几不能,何也?习使之然也。白沙此论可谓深刻。

20,穷理致知,然后天理渐存,人欲渐消,白沙讲学与宋儒无大异。附《陈献章集》卷一《东晓序》一文(四十三岁作),见宋明理学家讲学之风采,“居之有名恶乎始?君子之居也,兴于斯,息于斯,目之所视,心之所随,茍无所亊乎?不畏则怠而入于忘,其主于畏乎?何氏子隠南海之滨,更名潜,榜其居曰东晓。葢亦以其识见之超卓能及于微逺,如阳气始舒,昭晰无间,故以其象谕之云耳。时乎见则见矣。宜潜而见,过也,则有畏。潜恶乎畏而取于是,故直以为喻已?然予谓潜之畏不终无也。旸谷始旦,万物毕见,而居于蔀屋之下,亭午不知也。忽然夜半起,振衣于四千丈罗浮之冈,引盼于扶木之区,赤光在海底,皎如昼日,仰见羣星,不知其为夜半。此无他,有蔽则闇,无蔽则明,所处之地不同,所遇随以变,况人易于蔽者乎?耳之蔽声,目之蔽色,蔽口鼻以臭味,蔽四肢以安佚,一掬之力不胜羣蔽,则其去禽兽不逺矣。于此,得不甚恐而畏乎?知其蔽而去之,人欲日消,天理日明,罗浮之于扶木也。溺于蔽而不胜,人欲日炽,天理日晦,蔀屋之于亭午也。二者之机,间不容髪,在乎思不思,畏不畏之间耳。潜,隠者也,理乱黜陟,刀锯非所畏,尚亦有畏于斯乎?因其乞言,序以朂之。” (“罗浮之于扶木也。” “蔀屋之于亭午也。”白沙不愧大师,可谓善喻。)

21,朱英,字时杰,号诚菴,桂阳人,五岁而孤,力学,举正统十年进士,授御史,官至两广总督,详见《明史》卷一百七十八。

22,《明儒学案.崇仁学案》:“康斋倡道小陂,一禀宋人成说。言心,则以知觉而与理为二;言功夫,则静时存养,动时省察。故必敬义夹持,明诚两进,而后为学问之全功。其相传一派,虽一斋、庄渠稍为转手,始不敢离此矩矱也。白沙出其门,然自叙所得,不关聘君,当为别派。于戏!椎轮为大辂之始,增冰为积水所成,微康斋,焉得有后时之盛哉!” 然白沙诗中明言“犹有门人为扫云,”则“白沙出其门,然自叙所得,不关聘君”一语与实并不相符,白沙此诗可证。

23,《陈献章集》卷二书一,《与贺克恭黄门》其一,“三十年妄议古人之学,众说交腾,如水底捞月,恨不及与克恭论之。今自谓少有见处,得其门而入,一日千里,其在兹耶?”此文为白沙六十八岁所作,以水底捞月说以往学问,见白沙学问,与日俱新。

24,康斋卒于成化五年。

25,见《陈献章集》卷一,《祭诚菴先生文》。

26,此段论学对话见《明儒学案》卷四,崇仁学案四,夏冬岩文集

27,白沙乃心学大师,自不卑己于圣人,《陈献章集》卷六《次韵张廷实读伊洛渊源录》,“往古来今几圣贤,都从心上契心传。孟子聪明还孟子,如今且莫信人言。” “孟子聪明还孟子,”真豪杰语。读圣贤书,学自信乎此,方谓之达。

28,非但颜子孟子,即荀子亦是如此主张,《荀子。儒效》 :“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

29,船山诗见《船山遗书》柳岸吟《书陈罗二先生诗后两首》之一,一瓠乃船山自号。

30,朱英屡荐白沙出仕,白沙屡辞。此次朱英先斩后奏,白沙若拒,恐朝廷治罪朱英,不得已,方行,详见《白沙年谱》成化十八年壬寅。

31,白沙之涵养非仅静坐之一端,其尤重视者读书与思考也。六十八岁书《与贺克恭黄门》其六“归去辽阳,杜门后可取《大学》《西铭》熟读,求古人为学次第规模,实下功夫去做,黄卷中自有师友,为及时为祷。”《陈献章诗文续补遗》四十三岁书《与林缉熙书》其三,“仆自八月抵家,至今人客往来,续续未已,殊废读书。”读此两则可知白沙涵养工夫中读书乃重要之一项,废书不读,为白沙所忧。论白沙学术者往往疏忽于此。《陈献章诗文续补遗》四十三岁书《与林缉熙书》其一,“予则兀然,终日隐一几,坐而思之,思之不得又重思之。”读此一则可见白沙涵养工夫亦重思。岂有不博览经史,深思明理者可入儒家之士林耶?

32,见《陈献章集》卷一书漫笔后,白沙六十九岁作。

33,白沙桃李天下。《陈献章集》中白沙门人提及姓名者众多,其中影响最大者为湛若水,人称甘泉先生,弘治十八年进士。讲学与阳明相伯仲。于白沙学术之弘扬最有卓绩,嘉靖三十九年庚申九十五岁卒。若水不慕名利,故其名不显,其学术不彰。欲闻其学,黎业明《湛若水年谱》一书可资参考。

34,弘治十二年己未,白沙年七十二岁,作《力疾书慈元庙碑记》诗与《慈元庙记》文。

35,见《陈献章集》,(近闻深圳国学院黎业明教授著《陈献章全集》补录白沙诗文四百余篇。)

36,《陈献章集》卷二《与湛民泽》书其六,“孟子见人便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此以尧舜望人也。横渠见人便告以圣人之事,此以圣人望人也。吾意亦若是耳。窃附孟子横渠之后,彼何人哉?予何人哉?有为者亦若是。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区区之意,在览者深思而自得之。既以寄民泽,亦以告有志于门下者,咸得自励而日勉焉,非但为美言以悦人也。”白沙自励而日勉于学以希贤希圣,并孜孜以此明示并寄望于后学。

37,白沙诗多是恬淡和穆,天机一片,此从其优悠涵养来。《与客谈诗》“风雅余三百,唐音仅几家。梦犹将影说,痒莫隔靴爬。岂是安排得,胡为孟浪夸。超然不到处,应是用心差。”风雅必待存养而后可得,白沙论诗最重乎此。《与张廷实主事》书其二十四,“东所寄兴壶字韵下五首,遣词宽缓,稍就沉着,可以望作者之庭矣,谓非学力可乎?。。。晦翁自云:‘初学陶诗,平仄皆依韵。闭门两个月,方得逼真。’自古未有不专心致志而得者,更望完养心气,臻极和平,勿为豪放所夺。造诣深后自然如良金美玉,略无瑕类可指摘。若恣意横为,词气间便一切飞沙走石,无老成典雅,规矩荡然,识者笑之。”豪放犹下典雅一品,作诗者不可不知也。

38,见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案语,“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紧工夫,全在涵养,喜怒未发而非空,万感交集而不动,至阳明而后大。两先生之学最为相近,不知阳明后来从不说起,其故何也?”另,余读《王阳明全集》悟真录一,文录四,阳明曾提及白沙也。

39,《夜坐》其二, “不著丝毫也可怜,何须息息数周天?禅家更说除生灭,黄老惟知养自然。肯与蜉蝣同幻化,秖应龟鹤羡长年。吾儒自有中和在,谁会求之未发前?”儒,禅,道三家之异,白沙辨之明矣。

40,《白沙年谱》成化二十二年白沙五十九岁有白沙《与宝安诸友书》,其中记录了白沙对其子景阳参加科举考试的看法“景阳今秋不免随俗应试,非得已也。家贫不能日给,无可仰于人,一也。祖母年高气衰,悼往忧来,希得一解可以慰解,二也。是儿赋分已定,责以越常之事,必不能堪,三也。期服(白沙兄卒后不久)不得科试,程子据礼言之,可以望于贤者,而不律众人也。”

附:阮榕龄《白沙年谱》节选

正统十三年戊辰,先生年二十一岁。

入京赴春闱(春天会试),四月,中副榜进士,告入国子监读书。

景泰元年庚午,先生年二十三岁。

厌举子业,始寻道。

景泰五年甲戌,先生年二十七岁。

白沙遊小陂,从吴与弼学。半年后离开。

景泰六年乙亥,先生年二十八岁。

居乡,筑春阳台,读书,静坐其中。

成化二年丙戌,先生年三十九岁。

自得之学初成,入京师,参加会试,不第。在京师作《和龟山此日不再得韵》,名声鹊起。

成化三年丁亥,先生年四十岁。

南归。

成化四年戊子,先生年四十一岁。

是年,先生复入京师。

成化五年己丑,先生年四十二岁。

礼闱复下第。秋,归乡,自此,绝意仕进,讲学授徒。

成化十八年壬寅,先生年五十五岁。

受朱英举荐,不得已,离乡赴京。途中过吴与弼墓,作《过康斋墓》诗和《祭先师康斋文》。

成化十九年癸卯,先生年五十六岁。

出仕不利,告病南归。

成化二十年甲辰,先生年五十七岁。

居乡讲学,奉伺老母,自此未离江门一步。门人番禺张诩举进士,东莞林光乙榜。(张诩,林光与白沙交游甚深,同得白沙学问之精髓。)

成化二十一年乙巳,先生年五十八岁。

右都御史朱英卒,十二月,先生作《祭诚菴先生文》。

成化二十三年丁未,先生年六十岁。

门人浙江张锳,姜麟举进士。

孝宗弘治元年戊申,先生年六十一岁。

嘉鱼(今湖北武昌)李承箕来从学,筑楚云台居之。承箕性狂放不羁,白沙门人中一奇士。

弘治三年庚戌,先生年六十三岁。

门人吴川林廷献举进士。

弘治四年辛亥,先生年六十四岁,

户部侍郎前广东右布政刘公与白沙泛舟厓门吊慈元庙故址,始议立祠于大忠之上。(后白沙力疾书慈元庙碑)

弘治六年癸丑,先生年六十六岁。

门人顺德黄泽举进士,新会李翰乙榜。

弘治七年甲寅,先生年六十七岁。

门人增城湛若水来从学。若水于白沙门人中影响最大,见注32.

弘治八年乙卯,先生年六十八岁。

先生母林太夫人卒,年九十一岁。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年七十二岁。

书《慈元庙记》文并作七古《力疾书慈元庙碑》诗。

弘治十三年庚申,先生年七十三岁。

二月初十日,先生卒。

又注:此文成稿仓促,未严考实,必多谬误,望予指正。


天悦作业点评 张老师 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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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正确,优!辛苦天悦了。


杨天悦 - 作业2 杨天悦 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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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张老师!😊


周末言诗六 亭林诗杂说 张老师 发表于

亭林①《与黄太冲书》②云:“伏念炎武自中年以来,不过从诸文士之后,注虫鱼,吟风月而已。积以岁月,穷探古今,然后知后海先河,为山覆篑,而于圣贤六经之指,国家治乱之原,生民根本之计,渐有所窥。”又云:“古之君子所以著书待后,有王者起,得而师之,然而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可预信于今日也。”深乎,斯言也。民之命在国,国之命在政,政之命在人,人之命在学。知此,则国可亡而学不可以废,能此,则孟子所谓不待文王而自兴者也。

亭林罹明社崩塌,山河易主,于王学末流③中觉醒,倡实学,开学术新风。其著述卷帙浩繁,影响三百年不衰,然则岂必圣人复起,即乡俚山野之后生小子亦何不可师之以变以通以久乎?

虽然,余尝读亭林诗集,于《与黄太冲书》中“吟风月而已”不能有得。亭林诗存四百余首④,余遍读之,几不见一首可谓“吟风月”者。非但风月不吟,即便陶然之乐怡然之情亦极少见,唯悠悠故国之思萦绕不去,拳拳复明之志愈老弥坚。亭林诗宗于鳞⑤,本自高古,又逢明亡,更见沉郁,其风于古人诗集中极不多见,可谓是亡国遗民之诗也,余枚举一二以略释之:

《京口即事》,“白羽出扬州,黄旗下石头。六双归雁落,千里射蛟浮。河上三军合,神京一战收。祖生多意气,击楫正中流。”三十三岁作。

《海上》,“日入空山海气侵,秋光千里自登临。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痛哭深。水涌神山来白鸟,云浮仙阙见黄金。此中何处无人世,只恐难酬烈士心。”三十四岁作

《精卫》,“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呜呼! 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三十五岁作

三首皆亭林早期作品,真所谓慷慨悲歌,磊砢英爽。

《久留燕子矶院中有感而作》,“寄食清江院,从秋又涉冬。水侵慈姥竹,风落孝陵松。野宿从晨钓,山居傍夕烽。相逢徐孺子,多谢郭林宗。”四十二岁作,“野宿从晨钓,山居傍夕烽,”本是隐士幽静清修之所,而“相逢徐孺子,多谢郭林宗。”却道出亭林惶惶不安的内心。

《摄山》,“徵君旧宅此山中,山馆孱颜往迹空。药径春添千嶂雨,松厓夜起六朝风。忘情鱼鸟天机合,适意川岩物象同。一入篱门人世别,几人能不拜萧公。”四十四岁作。能真忘机于栖霞山之巉岩飞瀑者几人耶?“一入篱门人世别,几人能不拜萧公。”同辈士人大多跪拜清廷而入仕矣。

《劳山歌》,“劳山拔地九千丈,崔嵬势压齐之东。下视大海出日月,上接元气包鸿濛。幽岩秘洞难具状,烟雾合沓来千峰。华楼独收众山景,一一环立生姿容。上有巨峰景崱屴,数载榛莽无人踪。重厓复岭行未极,涧壑窈窕来相通。天高日入不闻语,悄然众籁如秋冬。奇花名药绝凡境,世人不识疑天工。云是老子曾过此,后有济北黄石公。至今号作神人宅,凭高结构留仙宫。吾闻东岳泰山为最大,虞帝柴望秦皇封。其东直走千馀里,山形不绝连虚空。自此一山奠海右,截然世界称域中。以外岛屿不可计,纷纭出没多鱼龙。八神祠宇在其内,往往棋置生金铜。古言齐国之富临淄次即墨,何以满目皆蒿蓬。捕鱼山之旁,伐木山之中。犹见山樵与村童,春日会鼓声逢逢。此山之高过岱宗,或者其让云雨功。宣气生物理则同,旁薄万古无终穷。何时结屋依长松,啸歌山椒一老翁。”四十五岁作。一色写景,亭林诗集中寥若晨星,“何时结屋依长松,啸歌山椒一老翁。”亭林居然欲结茅于山巅,依松长啸,遁世逍遥为道家之徒尔⑥。

《张隐君元明于园中寘一小石龛曰仙隐祠徵诗纪之》(其二),“百尺松阴十亩园,此中人物似桃源。衣冠俎豆犹三代,鸡犬桑麻自一村。垣外白榆随宿列,树头青鸟候风翻。坐来髣髴疑仙境,试问先生笑不言。”亭林四十六岁作。清穆萧散,得魏晋人风度。

《五十初度时在昌平》,“居然濩落念无成,隙驷流萍度此生。远路不须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常随黄鹄翔山影,惯听青骢别塞声。举目陵京犹旧国,可能钟鼎一扬名?”亭林五十岁作。苍凉悲壮,山河满怀,亭林豪杰气亦于此见。

《德州过程工部》,“海上乘槎客,年年八月来。每逢佳节至,长得草堂开。老桂香犹吐,孤鸿影自回。未论千里事,一见且衔杯。”五十五岁作。喜见老友,衔杯尽欢,千里事(世事)无暇论及。此类诗于亭林诗集中极少见,实属难得,余尽抉而出之。

《自题六十像》,“鹿鹿风尘数十年,芒鞋踏遍万山烟。漫期竹简藏三策,且弄梅花付七弦。椀茗清谈真供养,炉香静坐小游仙。指挥如意飞英落,阿堵传神亦宿缘。”亭林六十岁作,胸怀洒落,从容恬淡,此诗不见于各家亭林诗集中,蘧常疑此诗为后人伪作⑦。

《岁暮》二首,其一,“平生暮古人,立志固难满。自觉分寸长,用之终已短。良友日零落,悽悽独无伴。流离三十年,苟且图温煖。壮岁尚无闻,及今益樗散。治蜀想武侯,匡周叹微管。愿一整颓风,俗人谓迂缓。孤灯照遗经,雪深坐空馆。” 其二,“一岁倏遒尽,我行复何如?何为穷巷中,悄然日闲居。未敢听轮扁,且读堂上书。糟粕虽已陈,致治良有余。典谟化刀笔,衣冠等猿狙。孰令六代后,一变贞观初?四海皆农桑,弦歌徧井闾。我亦返山中,耦耕伴长沮。”六十二岁作。“一岁倏遒尽,” 岁月逝矣,“壮岁尚无闻,”志犹未得,“悄然日闲居,”岂可怠乎?“孤灯照遗经,且读堂上书,”力学遂志,“我亦返山中,耦耕伴长沮。”亭林曾自称“亭林道人”,虽是经世大儒,但归隐山林之志亦是如影随形,庄子之学影响于中国传统读书人至深,亭林亦不能外。

《雨中至华下宿王山史家》,“重寻荒径一冲泥,谷口墙东路不迷。万里河山人落落,三秦兵甲雨凄凄。松阴旧翠长浮院,菊芯初黄欲照畦。自笑漂萍垂老客,独骑羸马上关西。”六十五岁作。“万里河山,三秦甲兵,松阴旧翠,菊芯初黄,漂萍垂老,独骑羸马。”正是: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春雨》,“平生好修辞,著集逾十卷。本无郑卫音,不入时人选。年老更迂疏,制行复刚褊。东京耆旧尽,羸瘵留馀喘。放迹江湖间,犹思理坟典。朝来阅徵书,处士多章显。何来南郡生,心期在轩冕。幸得比申屠,超然竟独免。春雨对空山,流泉傍清畎。枕石且看云,悠然得所遣。未敢慕巢由,徒誇一身善。穷经待后王,到死终黾勉。” 《春雨》一诗成于康熙十七年戊午,时年六十六岁,亭林是年幸免清廷博学鸿儒之徵,心中愉悦,故有“春雨对空山,流泉傍清畎。枕石且看云,悠然得所遣”之语,遂志林下,优悠山水,怡然自乐。然而旋然便转,“未敢慕巢由,徒誇一身善。穷经待后王,到死终黾勉。”勤苦自励,不敢稍怠。

《次耕书来言时贵有求观余所著书者答示》,“年来行止类浮萍,虽有留书未杀青。世事粗谙身巳老,古音方奏客谁听。儿从死父传楹语,帝遣生徒受壁经。投笔听然成一笑,春风绿草满阶庭。”六十七岁作。去亭林离世仅三年。“投笔听然成一笑,春风绿草满阶庭。”尽性知命,书将杀青,心满意足,会心一笑,非关风月也。

亭林现存诗集必为亭林所整理编纂,吟风弄月碧涧流泉之作删修殆尽,难觅踪影,非不知月影风林,携觞欢笑之可为吟诵,然亡国之痛,薙发⑧之耻,亭林终不敢一刻忘怀。兹再录亭林临终绝笔《酬李子德二十四韻》⑨以殿本文,见其不渝之志,死而未已也⑩。

《酬李子德二十四韻》,“戴雪来青鸟,开云见素书。故人心不忘,旅叟计何如。上国尝环辙,浮家未卜居。康成嗟耄矣,尼父念归与。忽枉佳篇赠,能令积思摅。柴门晴旭下,松径谷风舒。记昔方倾盖,相逢便执袪。自言安款段,何意辱干旟。适楚怀陈轸,游燕吊望诸。讵惊新宠大,肯与旧交疏。不磷诚师孔,知非已类蘧。老当为圃日,业是下帷初。达夜抽经笥,行春奉板舆。诛茅成土室,辟地得新畬。水跃穿冰鲤,山荣向日蔬。已衰睌学问,将隐悔名誉。客舍轻弹铗,王门薄曳裾。一身长瓠落,四海竟沦胥。契阔头双白,磋跎岁又除。空山清浍曲,乔木绛郊馀。不出风威灭,无营日景徐。但看尧典续,莫畏禹阴虚。地阔分津版,天长接草庐。一从听七发,欲起命巾车。” [

注:

1,顾亭林,明末清初著名学者,著《音学五书》《肇域志》《天下郡国利病书》《日知录》,其生平可参看清张穆著《顾亭林先生年谱》,清全祖望著《鲒埼亭集》亭林神道表。

2,《与黄太冲书》见王蘧常著《顾亭林诗集彚注》卷五,《岁暮》其二注。 王蘧常(1900—1989),字瑗仲,浙江嘉兴人,博学,工书法,所著《顾亭林诗集彚注》,考证细密详实。

3,阳明心学至明末流变而近禅学。

4,亭林存诗四百余首,其中多爱用典,加之清廷高压,文多隐晦,故其意甚不易通解。诗集注家不少,其中清人徐嘉《顾诗笺注》和近代王蘧常《顾亭林诗集彚注》皆用功极深,考订详密,实是读亭林诗不可不备之参考。若欲窥其文章则上海古籍出版社《顾炎武全集》可参。

5,亭林早期诗风深受明文坛后七子李攀龙之影响。 《济南》,“湖上荷花岁岁新,客中时序自伤神。名泉出地环岩郭,急雨连山净火旻。绝代诗题传子美,近朝文士数于鳞。愁来独忆辛忠敏,老泪无端痛古人。”亭林四十六岁作。于鳞乃李攀龙字。

6,亭林游劳山又有《张饶州允抡山中弹琴》诗,“赵公化去时,一琴遗使君。五年作太守,却反东皋耘。有时意不惬,来蹑劳山云。临风发宫商,二气相絪缊。可怜成连意,空山无人闻。我欲从君栖,山厓与海濆。”见亭林隐居游艺之念,纵情山水之思。

7,此诗王蘧常《诗谱》记入康熙十一年壬子亭林六十岁作品中,蘧常言此诗初见于上海《且玩老人(李平书)七十自叙》一书,诗后有自跋:“慎斋鸿矑为予作小像于燕台,见者谓为神肖。吾家虎头之后,此其替人,因题一律,以志墨缘。”慎斋是清初画家禹之鼎字,蘧常疑此诗为后人伪作,“慎斋,禹之鼎字。验书法与真迹不甚类,诗亦空泛平滑,项联尤非平昔勤厉持身之旨,与《五十初度诗》相较,其去远矣。姑附于此。”则知蘧常所疑原因有二,一是诗风不似亭林一贯诗风,二是题书与亭林所存墨迹不合。但“鹿鹿风尘数十年,芒鞋踏遍万山烟”正亭林一生之写实,“漫期竹简藏三策,”亭林一生之志业也,“且弄梅花付七弦,”亭林言琴甚多。“椀茗清谈真供养,炉香静坐小游仙。”或是作像场景之描写,“指挥如意飞英落,”写得慎斋落笔如飞,“阿堵传神亦宿缘。”赞其画之传神并述有此墨缘尔,与自跋正同,词意并无问题。墨迹或为他人抄写,故与亭林墨迹不合,亦未可知也。

8,《翦发》,“流转吴会间,何地为吾土?登高望九州,慿陵尽戎虏。寒潮盪落日,杂遝鱼虾舞。饥鸟晚未栖,弦月阴犹吐。晨上北固楼,慨然涕如雨。稍稍去鬓毛,改容作商贾。却念五年来,守此良辛苦。畏途穷水陆,仇讐在门户。故乡不可宿,飘然去其宇。往往历山泽,又不避城府。丈夫志四方,一节亦奚取?毋为小人资,委肉投饿虎。浩然思中原,誓言向江浒。功名会有时,杖策追光武。”三十八岁作,亭林守发五年,而后去发。

9,《酬李子德二十四韻》乃亭林绝笔,各家诗集于《酬李子德二十四韻》后有《赠毛锦衔》一诗,蘧常言“应移上,为后人误编。”

10“但看尧典续,莫畏禹阴虚。”蘧常注,“此两句,似犹望明室复兴,上缵前续,果能如此,则光阴不为虚度。盖念念于此,之死靡改也。”


“去白日之炤炤,袭长夜之悠悠。”读范晔《后汉书》庞公列传记 张老师 发表于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①知可及,愚不可及,则能为“邦有道则知”者多,而能行“邦无道则愚”者稀,信夫?斯言也。

余尝读《后汉书》庞公列传②,每叹其所为,才在诸葛徐庶之上而居于畎亩,耕于垄上,拒刘表之数延而自述其所以然:“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 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反。

乱世豪杰多用申商之政,苟非有深学明识如庞公者,难却利禄之诱,难克功名之心,则必入其藩篱而不能自拔。庞公上智,实难追步。故后之士人赞庞公者不绝,有诗为证, 《夜归鹿门山歌》, 孟浩然,“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寄弄月溪吴山人》,李白,“尝闻庞德公③,家住洞湖水。 终身栖鹿门,不入襄阳市。” 《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苏轼,“君看庞德公,白首终泥蟠。岂无子孙念,顾独遗以安。” 《晨起》, 陆游,“平生水云身,不堕车马境。愿言学庞公,全家事幽屏”④。。。。。。

余又读《南史》蔚宗列传⑤,甚哀其所遇,蔚宗以其如江似海之才,而身首异处,族灭三子。于是知庞公之愚非蔚宗之所可及也,亦信夫夫子之所论愚之果不可及也哉。虽然,以庞公处蔚宗之位,即不遁身以归鹿门,亦必不至于此。盖蔚宗之过有三,勿论邦之有道无道也,交恶友其一也⑥,矜才自骄其二,好听谀言其三,得此三过,身死族灭,不亦可乎。

蔚宗于史学开辟者固多,《后汉书》中仅列女一传既已功载千秋,论儒林学者则门清脉析,论党锢士人则崇奖气节,论一代文章则慧辨时弊⑦。。。。。。《后汉书》真可谓是体大思精,不让马班,惜乎!以蔚宗之才,以蔚宗之学,而终之以“去白日之炤炤,袭长夜之悠悠。”⑧令读史者无不为之凄然叹惋而不能已。鹿门松径,月色徘徊者,又其谁耶?

注:

1,《论语》公冶长第五。

2《后汉书》卷八十三,逸民列传第七十三:“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3,庞德公即庞公。

4,古今赞庞公诗不下数百首。

5,《南史》卷三十三,列传第二十三范泰子晔传,范晔字蔚宗。

6,谢综好博之徒,熙先用险之士,蔚宗与此辈成莫逆之交。

7,《见狱中与诸甥侄书》中论文之语。

8,“去白日之炤炤,袭长夜之悠悠。”见《南史》卷三十三,列传第二十三范泰子晔传,蔚宗临终所书。


周末言诗 五 《秋兴》曲说 张老师 发表于

《秋兴》八首组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七六六年),工部五十五岁,去工部离世仅三年,可谓是工部晚年作品。文学性思想性皆可为工部诗歌作品最高之代表。《秋兴》古评甚多,愚亦尝试一释,只为自怡悦,不欲持赠君。

《秋兴》八首一贯而下,不可拆分,故读《秋兴》者当八首通读,不知八首通读,仅择其一二读之,则如云中五老,①终不见其真面目。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萧瑟秋景,兴起“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他日泪”“故园心”,脱景抒情,揭开组诗序幕。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两句如雅歌词曲中,前小节词曲之末尾部分已经为后小节词曲之起始部分。如此,章章之间,句断意连,则或曲或歌皆有连绵不绝之感,《秋兴》组诗多用此法,使八首连贯如珠。

“催刀尺”,“急暮砧”导出“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工部于孤城落日之夔府遥望曾经画省香炉之京华,情不自禁,悲从中来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到此组诗第二首诗意结束。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两句如前述“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一般,韵虽存,意则已是次首之前导矣。“请看”“已映”提示诗意将转,若古乐谱中之有转调,如将G调转为降B调,强调曲意之转换,丰富情感之表达。

“藤萝月色”迎来“千家朝晖”,诗境豁然一新,“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四句闲适,曲调舒缓,悲秋中似来春意。但此时的工部早非成都草堂时可比。飘蓬浮萍,心随境移。四句后急转入促,“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感叹自己既不能如匡衡遂志于政,又不能似刘向得意于教,可谓是一事无成,志不得伸。而“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两句轻描淡写,足见五陵富贵,非工部之所向往。

工部所忧心者何?“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身逢政治动荡,目睹战火纷飞,工部以一读书人,终是家国情怀萦萦难释,工部又如何坐得江楼?更如何钓得渔舟?

若将全诗比作一首乐曲,则从“玉露凋伤枫树林”到“白帝城高急暮砧”是乐曲的第一部分即序曲。从“夔府孤城落日斜”到“故国平居有所思”为第二部分。其中从“夔府孤城落日斜”到“已映洲前芦荻花”为第二部分的第一乐章。从“千家山郭静朝晖”到“五陵衣马自轻肥”为第二乐章。从“闻道长安似弈棋”到“故国平居有所思”为第三乐章。从“蓬莱宫阙对南山”开始全曲进入第三部分即最后一个部分,包括后四首,四首各为一章,共四章。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再如前述“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一般,虽是第二部分的结句,实为后四首之前引。工部以寂寞于秋江之“鱼龙”自比,闲愁籍慰于故国之所思,两句穿针引线,衔连无缝。之后,乐曲入第三部分,亦应回转调式,即将降B调转回G调,取稳收之效。

第三部分四首一调,叠复四遍,四遍正四章。“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一遍结束,同调再起,“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二遍结束,同调又起,“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三遍结束,同调四起,“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四首皆言故国之所思,思“识圣颜”“点朝班”,思“芙蓉小苑”“珠帘绣柱”,思“紫阁渼陂”“佳人仙侣”,思“昔日彩笔”“曾干气象”,而收之以“白头吟望苦低垂。”美好的昔日早已不堪回首,悲惨的现实奈何不令人白头低垂。

玉露凋伤的枫林,山河破碎的故国,漂泊不定的孤舟,白头低垂的工部,正令《秋兴》组诗,领袖于律坛,不朽于千古。《秋兴》曲说毕。②

注:

1,五老:庐山五老峰,五座山峰终日云雾缭绕,难得尽现。

2,古人论诗最忌立程式,本文或于此有得罪之处,当自面壁三日尔。


周末言诗 四 “冲”字废诗 张老师 发表于

汉字演化,自商甲秦篆汉隶唐楷,不知其几变已。近代汉字简化,功在普及,而所失亦多。

今言“冲”字。一九八六年汉字简化总表,取“沖”字之草体“冲”,简化繁体“衝”字,使“衝”字消失,代之以“冲”。易简通变,周虑折衷。

然自是以后,“冲”字字意混淆,本旨堙没。“冲”本是“沖”字之草书。“沖”字《说文》从水,涌、摇也。后多引申为谦和,平淡,静默,故有沖和、沖淡、沖静之词,皆释为平和淡泊,恬淡宁静,幽远虚寂。《老子》“大盈若沖,其用无穷。”沖释为“虚”。

“衝”字则不然,《说文》从行,通道也,后多引申为要地、撞击、突破,故有要衝,驰衝,衝锋之词,皆寓含险、猛、狠之意。

今抹去“衝”字,而代之以“沖”字之草体“冲”,合字意迥异之“沖”、“衝”而一之。使后之学者多以要地、撞击、突破为“冲”字之解,而不知其原本之于“沖”字,更不知其本意为淡、为和,为虚。简化之失,岂不昭然。

如言“诗贵冲和”,古人理解“冲和”自然是平淡温和之意,绝不带一丝一毫险、猛、狠之意,今人读此“冲和”则难无“衝”意之干涉,遂成囫囵吞枣,理解极难通透。吾故曰“冲”字废诗,虽有夸张之嫌,然欲深学诗者亦不可不知也。

林逋,宋人,隐西湖孤山,评诗者谓其诗有冲和之气,知“冲”字本“沖”而无关乎“衝”,不蹈汉字简化之荆棘,则于深体和靖诗之冲和气韵或有一助焉?余择其春夏秋冬五言四首附于文后,亦为本文之旨一足其证尔。

《小圃春日》

岸帻倚微风,柴篱春色中。 岸帻zé:洒脱,无拘束

草长团粉蝶,林暖坠青虫。

载酒为谁子,移花独乃翁。

於陵偕隐事,清尚未相同。 陵:隐居之地

《郊园避暑》

柴门鲜人事,氛垢颇相忘。

爱彼林间静,复兹池上凉。

托心时散帙,迟客复携觞。 散帙:读书 迟:从容不迫

况有陶篱趣,归禽语夕阳。 陶篱:陶潜之东篱

《园庐秋夕》

兰社裛衰香,开扉趣自长。 裛yì:香气散发

寒烟宿墟落,清月上林塘。

意想殊为适,形骸固可忘。

援琴有余兴,聊复寄吟觞。

《山村冬暮》

衡茅林麓下,春色已微茫。 衡茅:房舍

雪竹低寒翠,风梅落晚香。

樵期多独往,茶事不全忙。

双鹭有时起,横飞过野塘。


《广艺舟双楫》简论 张老师 发表于

南海康有为一八八八年三十一岁因包世臣《艺舟双楫》而著《广艺舟双楫》,藏悒悒之高志,宣悁悁之忧情,张碑学之大旗,鼓变法之暗流,书成,影响波及四海,其深远矣。后世论书者非其崇碑抑帖之广论,论学者哀其败柳僵石之所遇,知与不知故也。

南海岂欲言书者哉?其自序言曰:“盍黔汝志,锄汝心,息之以阴,藏之无用之地以陆沉”,此明言书林翰海乃“无用之地”,以魁儒自命之南海果可息心于此乎?其序又曰:“山林之中,钟鼓陈焉,寂寞之野,时闻雷声。且无用者,又有用也”。如是,“无用之地”可以“钟鼓雷鸣”,南海大悟于此,“于是康子翻然捐弃其故,洗心藏密,冥神却扫,摊碑摛书,弄翰飞素。。。” ①著《广艺舟双楫》,其志伸,其密用大矣。

以书法论,南海言真楷成体必以六朝碑学为津渡,其说所据有五,见其书卷一“尊碑”。此说实难服众,盖南海借碑学之题发挥其图变求新之异志,辩之何意?

南海于行草则犹推帖学,见卷五“学叙第”,其言“书体既成,欲为行书博其态,则学《阁帖》” ②。其在卷五“行草”中更是对《帖镜》著者粤人吴荣光极尽赞美,言曰“吴荷屋中丞专精帖学,冠冕海内,著有《帖镜》一书,皆论帖本,吾恨未尝见之,海内好事,必有见者,傥有以引申之邪?” 后人树碑学帖学以相争,实非南海之本意。

要之,南海此书于书学并无奇意之新发,于书论亦无卓识之创见。惟其开新风,覆旧法,一本其今文经学之所传习,此非书家之所得梦遇也。二十七年后,南海与朱师晦信中言:“至《书镜》③尊碑,乃有为而发。仆若再续《书镜》,又当赞帖矣。”可谓一语道破天机已。

故欲学书者,取南海所置神品之《爨龙颜碑》《灵庙碑阴》《石门铭》④诸碑一观,不无益处。若果尊南海之所示以步趋,今细观南海所誉书坛千年独步之张裕钊⑤之翰墨,吾恐其非但不能“使欧、虞抗行,褚、薛扶毂,鞭笞颜、柳,狎畜苏、黄,尚何赵、董”⑥,亦恐其将不知其所终已?

此无他,南海之志不在此,其才高,其用世心切,故其心不静,气不沉,则言必不正,理必不纯,明乎此,亦无所怪已。 山谷诗:“世人日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读《广艺舟双楫》而欲寻换骨之金丹者又不可不知也?

注:

1,见《广艺舟双楫》自序

2,《阁帖》即今《淳化阁帖》

3,《广艺舟双楫》又名《书镜》

4,见卷四“碑品”第十七

5,张裕钊见卷五“述学第”

6,见卷五“学叙第”


周末言诗三 涵影于形 张老师 发表于

宋陆象山有言:“六经注我,我不注六经”,象山岂视六经为糟粕哉?象山所欲劝言于人者,勿仅求索文字,记诵经训,更应有自我主体意识之觉悟,自我性情之成长。六经和我不可偏废,离我而言六经,六经一画饼尔。

本文非论心学,只借象山言论诗。诗以道性情,性乃诗人之自性,充溢自性之情方为真情,方可感人。诗有性情才可谓之诗。

以形影喻,诗有四言有五言有七言,有古体有乐府有律诗。。。皆形也,易学者也。若微风清穆之韵,引曳骞飞之势,英爽奇谲之气,浩然不拔之意。。。皆影也,不易学者也。无形必无影,有形不必有影。形简如古体,如乐府,上品不为之少也,影深故也。形繁如近体,如七律,上品亦不为之多也,影浅故也。形繁形简,影深影浅,诗之所贵者终在其涵影于形乎?

子桓(曹丕)七言之远胜子建(曹植)者,不在其形之简繁,正在其影之浅深也。刘勰《文心雕龙》谓子建(曹植)才俊表逸,子桓力缓清越,又谓“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曹丕)以位尊减才,思王(曹植)以势窘而益价”,深学卓识,不愧乎文心也。

尝观马之幼者,嘶鸣跳跃,昂首奋蹄,形而俱影者也。待御夫衔辔制之于前,鞭策威之于后,曾几何时,再观之,促促辕下驹而已矣,形而丧影者也。故退之叹其祗辱于奴隶人之手,哀其将丧其影也。诗之工乎形而忘建树其性者亦可哀也乎?

岂独为诗焉,文章,音乐,书法。。。乃至人才之培养,治道之斟酌,亦不能外,是风雅光辉存乎性之熠熠者,象山言之久矣!

(下周书院开课了,不知还有言诗之闲否?)


周末言诗 二 读吴之振吕留良吴自牧《宋诗钞》两三言 张老师 发表于

明自嘉靖,隆庆后言诗者必尊唐而黜宋,此风自弘治李梦阳何景明为首的前七子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之风来,而更甚焉。

后七子领袖李攀龙谓宋无诗,其所著《古今诗删》共三十四卷,竟以明直接唐,宋诗一首不载,何其过也!

盖明一代诗风有三变焉,前七子倡复古于前,一变也。后七子推浪于后,于诗崇唐贬宋,二变也。再后袁宏道为首公安派反其道而行之,高宋抑唐,推东坡于杜甫之上,三变也。

三家(前七子,后七子,公安派)之争,有正有偏,或理或激,大抵皆君子之争也,若附和公安之竟陵派则不足道也。

晚明遗民吴之振,吕晚村,吴自牧困境力为,不惧艰辛,其中尤以之振为卓,终成巨帙《宋诗钞》,存宋诗之真面目,立正矫枉,厥功至伟。

近代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文宗白话,诗扬新体,明代所谓唐宋之争竟成奢谈,斯文扫地,诗学尘飞,然更见《宋诗钞》一书之弥足珍贵,不可朽腐也。


周末言诗 一 张老师 发表于

唐人绝句者,皆小诗也,所谓绝者,简之又简,又简而再简,至其无可而简,故名之曰绝。 则绝句者,至简之文也。至简之文非仅唐人爱之,汉人早已爱之,六朝人亦无不爱之。今精择四首五言绝句,略做妄评,以见小诗自有其神韵之可观尔。

第一首

《相送》 南朝梁 何逊

客心已百念,

孤游重千里。

江岸雨欲来,

浪白风初起。

妄评:诗从景入,本是常理,则“浪白风初起,江岸雨欲来。孤游重千里,客心已百念。”自是好诗,何氏却从“客心已百念”(心中百感交集)起笔,一路逆叙,不落前人窠臼,真可谓之奇思妙笔也!

第二首

《寄行人》 南朝宋 鲍令晖

桂吐两三枝,

兰开四五叶。

是时君不归,

春风徒笑妾。

妄评:情愫依依,望小苑“桂吐”“兰开”,知是春归,然而,“君不归”。无奈何,见春风笑我,孤寂离愁,剪不断,理还乱。。。令晖果然才高。

第三首

《寻隐者不遇》 唐 贺知章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妄评:四句结构缜密,通篇意境萧散。实起虚收,前十字写实,字字是实,后十字状虚,处处皆虚。似有还无,于平淡中蕴玄远,令人回味不尽,不愧是唐绝之典范,小诗之精品。

第四首

《春诗》 南朝齐 王俭

兰生已匝苑,

萍开欲半池。

轻风摇杂花,

细雨乱丛枝。

妄评:只二十字写得一片天机,勃勃生气,“兰生”,“萍开”,“轻风”,“细雨”,春色也,“已匝苑”,“欲半池”,“摇杂花”,“乱丛枝”,春情也。鬼斧天工,自然妙有,大道至简,学诗者不可不知也。


浅谈华裔子女中文之学习 张老师 发表于

大抵海外移民都会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放弃中文的学习,但只要是真以此为责的家长一定会有过在陪伴或督责孩子学习过程中困难重重的切身感受,不少家长都经历过从开始的努力到中间的坚持再到后来的放弃这个过程,不管效果如何,家长们都尽了力,也便可以心安了。

中文学习为什么这么难呢?原因很多,大家看法也不相同,我想下面几个因素总是会有的:

1,华裔二代子女要在海外就业谋生,安身立命,英文当然是第一语言,必须学好,是没有退路的,中文虽是母语,但就其社会需求而言则远远不及英文重要,是希望学好,是有退路的。这样的客观事实也就决定了英文学习时间与成本的投入和中文学习时间与成本的投入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

2,所闻所见皆是英文的大环境对孩子们中文的学习当然不是有利的因素,我们经常说风气,风气会影响人改变人,语言的影响又何尝不是如此。

3,中文是世界公认的最难学习的语言之一,较英文更难于掌握。

4,相比较国内九年义务语文教育的课时海外华裔在中文学习上投入的时间实在是太有限了,其实国内语文课外的其他课程也基本是中文授课,若也计入,则相差更是巨大。

5,学校里没有人说中文,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中文,学习中文的动力不足。

6,海外华裔的中文教育与政府的主流教育无关,处在边缘化地带,专业的教育机构少,家庭小作坊多,长远规划的少,短期拼凑的多,着眼未来的少,急功近利的多。

7,没有公认的适合海外华裔中文学习的专业教材,现有的教材内容往往较陈旧。

8,海外中文书籍匮乏,书籍质量低。

9,教师更迭频繁,不易稳定。

现实就是现实,我们不能超越,我们能做的或许很有限,但我们可以力所能及的做一些:

1,我们可以在家里说中文,创造一个小小的中文环境。

2,我们可以自己编写适合华裔孩子的中文教材,而不使用那些本不是专门为华裔孩子编写的中文教材。

3,在孩子适合的年龄,开始自己系统的教授孩子中文,自己编写教材,自己认真备课,坚持数年,这样做的家长一定要努力克服对自己孩子要求容易过分迫切的心理。

4,自己购买一些好的中文书籍,供孩子翻阅。

5,找一家专业的中文教育机构,和其他华裔孩子一起学习,这样做的好处是和小伙伴一起学习,比自己学要不容易厌倦,且在一个中文小环境中会大幅提升学习效率,但家长能够找到适合自己孩子学习的好的中文学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中文学习的方法和体会每位家长都可以讲出很多很多。总之,中文的学习对每一个华裔家庭,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谁也不能完全放弃,谁也不能胸有成竹。将来孩子们在多大程度上能受益于他(她)们在儿时所学习的中文,谁也说不清楚,谁也想不明白,从大处说,取决于中国未来的发展,未来二十年中国发展的越好,他(她)们将来受益的越大,反之亦是,从小处说,取决于他(她)们每个人自己未来的发展,未来二十年,确实发展到需要感知自己民族文化的时候,受益也就会大,反之亦然,但无论如何,学了一些中文的他(她)们多少总会收获和自己父母交流较为便利的红利,这种感受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不可替代。如此,则我们,包括孩子,家长,老师,于中文学习的共同努力终不会付之东流,虽有重重困难,仍当精勤不怠,正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是为说。


读《劝学篇》有感 张老师 发表于

清末名臣张之洞在他著名的《劝学篇》中说“世运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里在学”,深哉斯言也。

言清朝之学术不能不言朴学,言朴学不能不言亭林,鉴明末心学之流弊,以亡国遗民而倡汉学,开有清一朝朴学之先河。亭林之汉学经世致用之汉学也,然而后之学者沉心于古经典之中皓首穷经煮字煎句,考据训诂之学遂蔚然成风,大盛于乾嘉,其盛也其衰也,其去亭林经世致用之旨正流而弥远矣。

以如此之学术而欲世运明而不晦,不亦难乎。循势而下,张之洞所处之清朝已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了,张之洞纵有中兴之志,五车之学,亦无奈何于此将倾之大厦,其过因乎其政,更存乎其学。

张之洞离开他眷恋的这片土地已经百年了,他竭力尽瘁的大清王朝早已灰飞烟灭,他忧心如焚的儒家文化并没有消亡。文化复兴的今天《劝学篇》又被人们重视。重新修复的南皮双庙村张氏墓茔时有谒访者。其政已没,其学犹存。

注:张之洞墓于文革中被掘毁,今已修复。


读唐诗有感 张老师 发表于

白居易诗《苦热题恒寂师禅室》 :“人人避暑走如狂,独有禅师不出房。可是禅房无热到?但能心静即身凉”。诗中描写了恒寂禅师在动荡与浮躁并存的大唐末世,能够心静如潭,令香山居士钦羡不已。再看与白居易同时代的皎然诗《寻陆鸿渐不遇》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陆鸿渐即是《茶经》的作者陆羽,诗中赞美了归隐不仕的陆羽超脱于功名利禄追求的时代潮流之外而悠然自得的闲适生活。一位是禅僧,一位是茶仙,皆能安人所不易安,静众所不易静,也就不怪乎人们总是将禅茶合一了。明代心学大盛,其代表人物陈白沙和王阳明,早年讲学,皆有主静之说,而其心境所至皆极近禅茶之味,但二人中年以后则大变其学,白沙深悔其早岁之说。阳明更是主知行合一,事上磨砺,则不必“不出房”,亦不必“山中去”。齐家治国,读书教子,人生日用处,亦苦亦乐,亦动亦静,此乃儒学之静,非恒寂陆羽所得与闻了。2022年伊始,于知行茶舍先言片语,明茶舍中有茶客亦有学者,且并以之抛砖引玉,俟足音于空谷。

知行书院子兴老师 2022年1月1日